《白富美闺蜜被我教坏了[九零]》 第一章 重回 第一章重回 “又是一个女儿嘛……” 叶青棠从心力交瘁的窒息中猛地回到九岁,1999年,震惊得精神恍惚,强烈怀疑自己在做梦。把她的神志拉回来的正是这低低的一句话。 她九岁时最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出自她的三婶梁芳。 梁芳脸圆,皮肤白,长得高,身材壮胖但整体不难看,是村子里公认的理想媳妇的模样。她双手环胸倚在墙边,与过来凑热闹的邻居说话,瞥向叶青棠母亲贺丽华的房间的那一眼,鄙薄中带着浓浓的优越。 这是贺丽华第二次生育。第一次她生了叶青棠,时隔九年之后,又生了叶青棠的妹妹,叶欣棠。她一辈子只有两个女儿,成了她在叶家抬不起头的最大根源。 事实上,梁芳也生了两个女儿。但她够狠,拼了第三胎。要知道,这个时候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抓得很紧。一对父母只能生育一个子女,多一个就要断水断电,还要缴纳高额罚款。生第三个,那罚款更是天文数字。 贺丽华怀第二胎的时候就躲到娘家躲了半年,叶青棠无人看管,只能跟着休学一个学期,学习全靠在家里自学。 梁芳生二胎和三胎时间间隔短,一样躲得不见人影,大女儿叶丽棠和后出生的小女儿叶小棠都扔给叶青棠的奶奶王四妹带。叶丽棠只比叶青棠大三个月,在小学读同一个年级,不同班。有奶奶带,她不用像叶青棠一样休学。 梁芳第三胎终于如愿生了个儿子,从此扬眉吐气,腰杆挺直,走路带风。 她有了儿子,和生不出儿子的妯娌就不是同一种人。 听她说话的邻居一脸深以为然,眼睛瞥向贺丽华的房间,没生出儿子的伤怀感叹,生出儿子的怜悯庆幸。 叶青棠回过神,手肘膝盖脚趾都在火辣辣地痛,再一次证明她真的活着。 她也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今天是妹妹的满月。家里摆了五桌酒庆祝,父母让叶青棠去请爷爷叶鸣过来吃饭。 叶家八年前已经分家,爷爷叶鸣跟叶青棠的大伯叶建伟一家一起住,奶奶王四妹跟叶青棠的四叔叶剑锋一家一起住,帮三叔叶建博带他的所有孩子。叶青棠的父亲叶建鸿行二,父母都不挨他的边儿。 叶青棠到了大伯父家,在门口叫到嗓子发痛,大伯母刘月贵才抱着小儿子慢吞吞开门,让她上二楼叫叶鸣。叶青棠噔噔噔上二楼,看到叶鸣摊了竹席在地上躺着,背对着她,她把来意说了好几遍,叶鸣都一动不动。真正九岁的叶青棠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没反应,就一直重复地说,直到刘月贵不耐烦说:“别吵了,你走吧,你爷爷不会去的。” 叶青棠被赶了出来,困惑又委屈,一路狂奔回家,途中狠狠摔了一跤。 回到家,三婶看到她一身狼狈,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了一句。 叶青棠老实说:“爷爷不来。” 三婶立刻跟邻居说:“又是一个女儿嘛……”那心照不宣的语气,好像叶鸣不来看刚满月的小孙女一眼是理所当然的。 真正九岁的叶青棠听到这句话,憋了一路的眼泪哇啦哇啦落下来。她懵懵懂懂,不知为什么伤心,但就是伤心到哭了。 现在回到九岁的叶青棠摸一把脸,也是湿漉漉的。经历了一辈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贺丽华的房间没有装门,为了不漏风,挂了一道帘子。叶青棠掀了帘子进去,贺丽华坐在床上刚喂完奶,回头看大女儿一眼立刻惊呼:“怎么了这是?伤成这样?” 贺丽华脸孔清秀,读书读到初中毕业,很有几分书卷气,可她的身材又瘦又矮,眼角还有一道纠结的伤疤,是小时候被毒虫扎到,没能及时就医抓成的。和梁芳是村子里公认的理想媳妇相反,她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媳妇。但叶家几个妯娌中,她的家世是最好的。 贺丽华生了小女儿,从医院回到家,贺丽华的母亲杨珠过来帮忙了一个星期,又出钱请了一个月嫂给女儿做足月子。因此,母女俩都养得很好。 贺丽华生叶青棠时,娘家给她也是这个待遇。但贺丽华早早就下地干活了,因为月嫂总是被王四妹使唤去做其它事。叶家四个儿媳妇,就贺丽华生孩子请月嫂。王四妹觉得贺丽华太娇气,根本用不着。贺丽华是新媳妇,丈夫又不得父母喜欢,不敢吭声。她月子没养好,后来迟迟没有再怀上。这次杨珠学聪明了,时不时来一趟,王四妹使唤不了月嫂,对二儿媳妇甩手不管。 今天小外孙女满月,杨珠早早到了,盯着贺丽华不让她下床动手。外面干活准备满月宴的都是月嫂和贺丽华的嫂子姐妹。王四妹要面子,虽然人没到,也打发了三四两个儿媳妇过来帮忙。大媳妇有叶鸣撑腰,她使唤不动。 杨珠今年六十三岁,从十八岁开始生孩子,足足生了八个,还活着的只剩下四个,脊椎都被生变形了,有些歪。但她脸容清癯,皱纹不多,斑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细长的黑夹子夹住,周身的衣服不时兴但十分贴身整洁,双眼明亮,是个精神气极好的老太太。 她很疼爱叶青棠,见她伤着了,立刻对贺丽华说:“我给青棠涂药,你看好妹妹。” 叶青棠看到年轻的贺丽华和依然健朗的外婆,眼泪止不住。杨珠心疼得迭声问:“怎么了?很痛吗?外婆给你吹吹,不痛啊!外婆带了椰子糖……”一边拿手帕给她擦脸。 叶青棠呆呆说:“外婆,我和您一样高了……” 贺丽华的身高只有一米五,杨珠更矮,一米五不到,还好叶家人都个子高,叶建鸿一米八,又高又壮,样貌也不差。叶青棠的身高长相都像叶建鸿。叶欣棠长大了个子也不矮。两姐妹生的孩子也不矮。 杨珠最喜欢听到这种话。因为贺家的人个子都不高,她的儿女生的孩子个子也不高,除了贺丽华生的。 “是啊,你妈会生孩子。看着吧,你妹妹以后也不矮,那小腿长着呢!青棠喜不喜欢妹妹?” “喜欢!” “我们青棠是大姐姐了,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妹妹哦。” “嗯,嗯。”叶青棠不住点头。 杨珠麻利地给叶青棠洗伤口涂药,剥椰子糖塞她嘴里,又拉着她换上她买给她的新衣服。杨珠没读过书,小时候都在躲避战乱,买衣服都按老眼光买,除了一个新字没别的,但叶青棠心甘情愿被她摆弄。她的整个童年,除了妈妈,只有外婆买过新衣服给她。 换完衣服,收拾整齐,杨珠才带着叶青棠回到贺丽华的房间,问她为什么会伤着。 听到叶鸣不肯来,杨珠和贺丽华都沉默了一下。杨珠眼里闪过怒气想说什么,但叶青棠在,她忍住了,拍着贺丽华的手说:“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临近饭点,贺丽华早把自己和小女儿收拾整齐,随时准备出房迎客。其实若不是杨珠盯着,她早出去帮忙了。出嫁后当了妈,哪有在娘家当小女儿的时候自在?也只有自己亲妈依然拿她当小女儿宠。但杨珠有其他子女,内孙外孙一堆,自己也上了年纪,不可能时时关注她。贺丽华已经适应了在叶家的生活,并不觉得太委屈。 这时叶青棠的父亲叶建鸿也回来了,高壮魁梧的中年男人浑身灰蒙蒙脏兮兮的。 叶家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学历最低是叶建鸿,没读过书,只上过扫盲班,认识几个字。后来工作需要认的字,都是跟贺丽华学的,但觉得够用了就不学了。因为爹不亲娘不疼,闹饥荒的年头,父母把他送给一个住在山区的远亲养。远亲丈夫早死,无儿无女,养了他七八年也去了,去之前又把他送回来。家里把他养到十八岁,立刻把他分出去独立生活。叶建鸿没有父母帮扶,没有学历只有一身蛮力,一开始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直到娶了贺丽华,岳家提携,先后介绍了好几份工作给他,他都干不长,直到把他介绍进建筑队,学了手艺,日子才好转。 这段时间他同时赶两个建楼房的工程,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出发,晚上八、九点回来,顺便洗一洗倒头就睡,家事完全不沾手。 连今晚小女儿的满月酒都是请假回来吃的。 叶青棠一点都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就觉得厌恶,但现在的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她只能故作天真说:“爸爸,周叔叔呢?他不是说要来看妹妹吗?” 周军是叶建鸿所在的建筑队的包工头。建筑队的老板之一是贺丽华的大哥贺世南。周军看在贺世南的面子上,很提携叶建鸿。 贺丽华人长得娇娇小小,但特别吃苦耐劳,生小女儿之前,她是国企的工人,一放假就到叶建鸿的工地帮忙,干些杂事。叶青棠也跟着去捡废品,见过周军几次。每次周军对她们都很客气,又打招呼又给水给糖,还想请她们下馆子吃饭,但叶建鸿没一次答应的。 叶建鸿在周军手下干了足足五年,他没请周军到家吃过一顿饭,过年也不送礼。倒是周军每年过年都给叶青棠一个大红包,足足五十块。叶青棠春节收的红包合起来才二百块,还被父母全部没收,所以她格外记得这个叔叔。 叶建鸿瓮声瓮气说:“我们亲戚吃饭,他来干什么?” 叶青棠差点翻白眼。 她这不是想垂死挣扎一下,看能不能挽救两人的关系。 第二章 出事 第二章出事 叶建鸿是个大老粗,脑袋里永远缺一根人际关系的神经。他的想法笔直笔直,就是靠手艺吃饭,有手艺到哪里都饿不死。所以他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木工会一点,电工会一点,厨艺会一点,水泥活会一点,但全靠偷师,然后自己埋头琢磨,样样不专精。 干了五年建筑,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干得比别人细致,什么都懂一点,好像很厉害。他也觉得自己很厉害。所以周军放一个小工程让他做主,他答应了。 这个小工程就是周军自己的房子,三层的小楼房。都是做惯做熟的,谁都以为没问题。谁知道偏偏出事了,直接导致两人关系破裂。 这出的事还很离谱,叶建鸿把人家的小楼房建歪了,差点塌方,原因好像是砌墙的砖头一边多了一边少了,直到墙身铺完了水泥才发现。 这件事叶建鸿的责任占了七分,周军的责任占了三分。周军是好不容易接了大工程,顾不上家里那头,又过于信任叶建鸿能力,想省点人工费,全权放手让他做主。但他一边又稀罕叶建鸿的手艺,让他参与大工程的重头部分,想做得尽善尽美。叶建鸿一条蜡烛两头烧,超了负荷却不自觉。大工程有周军盯着出不了错,小楼房他精力不足,不可能时时盯着,又觉得做惯做熟了出不了差错,轻忽了,于是被下面的人一顿骚操作坑死了。 出了事,自然要处理。周军这次可谓面子里子全丢了,多花了一笔冤枉钱,被对头嘲笑。况且,他建的可是新房子,这么个结果,晦气极了。 周军没让叶建鸿赔偿损失,但借口另一队建筑队人手不够,把他调过去了。新的建筑队的包工头是建筑公司另一个老板的人,不像周军那样看在贺世南的面子上迁就叶建鸿的臭脾气,叶建鸿被打压,干得不顺心,很快就不干了。 叶建鸿以为凭自己的手艺很快能找到新的工程干。但他没有人脉,不会来事,又梗着脖子不想再靠大舅子,最后干脆买了一辆摩托车,载客赚钱。他考驾驶证,笔试是用钱买的,对交通规则懵懵懂懂,犯了规被撞进医院,不但得不到赔偿,做手术休养花的钱,不但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折腾完,还借了债,使得叶青棠上初中差点要申请救济金。 然而,此时此刻的叶建鸿对自己的“本事”一无所知,他赶着洗澡吃饭:“别问东问西,快去帮你妈干活。” 叶青棠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无奈摇头。在他们一家四口的小家里,除了叶建鸿自己,谁都没有话语权。 “青棠,过来搬碗筷!” 叶青棠应答了一声,很快忙得像个小陀螺。 忙来忙外的都是女人,男人们下班了才带着孩子来。除了亲爷爷叶鸣,请的亲戚都来了。大舅舅贺世南压轴出场,开着一辆簇新的桑塔纳,腰悬大哥大,西装革履,一米六的身高,走出二米八的气场。 便是叶家里混得最好,最傲慢的大伯父,对着比他矮一个头的贺世南,都主动问好。 更令人惊喜的是,贺世南把周军带来了。 周军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面相和善,可能最近太过操心大工程,足足瘦了一圈,肚腩都缩回去了,眼底发青,但精神极好,意气风发的。他给了贺丽华一个大红包,长型的,有点厚度。叶青棠目测可能有两千块。叶建鸿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才两千五百块左右。贺丽华赶紧推回去,被周军三言两语镇住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贺世南说:“周军一点心意,收下吧,没事。” 贺丽华这才收下。 叶建鸿盯着红包,脸上闪过不赞同。但贺世南积威已久,他做的事,没人敢反驳,至少今晚这个场合,没人敢反驳。 这边的风俗重舅家,贺世南又是如此威势。他在主桌坐下,才正式开饭。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酒水敞开喝。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吃完饭后,叔伯很快带着孩子走了,婶母帮忙收拾,大姨小姨也帮忙。奶奶王四妹拿着塑料袋子把剩饭剩菜全部装走,贺丽华抱着小女儿站着一边,有些心疼地看着,但不敢作声。 贺世南没走,大舅母坐在他身边,姨丈们也没走,坐到一块喝茶吃水果,吞云吐雾,天南地北地聊天。 贺世南招招手,把周军和叶建鸿叫到一边,问他们工程进度。 叶青棠赶紧挤过去,给他们倒茶,顺势站在旁边。 贺世南和叶建鸿没把她当回事,周军看到她倒是一笑,摸出一张十元塞给她:“乖孩子,拿去买糖食。” 叶青棠眼疾手快,在叶建鸿伸手拦之前接过,塞进裤兜里,甜甜说:“谢谢周叔叔。” 叶建鸿说:“快还给周叔叔。小孩子家家,要别人的钱干什么?” 叶青棠假装没听见:“我给周叔叔剥荔枝,恭喜叔叔建新房子!叔叔的房子又宽又高!” 周军哈哈一笑。这时候,人人手头都不宽裕,比起进厂打工一个月几百块,做建筑工人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做包工头收入更好。建房子对每家人来说都是大事,大多数人建一两层红砖房子已经很了不起了。叶青棠家现在是一层的红砖屋,两年前建的,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债才建好。周军的新房子建三层,不算装修要七八万,在他们那边的村子算是独一份。周军也是穷苦出身,怎能不得意? “你跟爸爸去看过了?”周军接过叶青棠剥的荔枝,咬了一口,赞一句:“真甜!” 叶青棠确实去过一次,在外婆家藏太久了,缠着叶建鸿要放风。 “看过了,很漂亮!”叶青棠露出羡慕的表情,天真无邪地随口说:“就是有点歪。” “什么?”周军被荔枝卡了一下。 叶建鸿皱起眉说:“你胡说啥?” 叶青棠困惑歪头:“周叔叔的新房子很漂亮,又宽又高,就是有点歪。”她竖起一只手掌,手指向一边倒了一点点,形象地做了一个“歪”的动作。 叶建鸿立刻斥道:“不要胡说八道!”他亲自督工的房子,怎么可能出问题?他感到受质疑了,脸色黑沉。 叶青棠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表示“不能说歪?歪不好?”。 周军安抚说:“好好的房子怎么会歪?青棠看错了吧!” 叶建鸿说:“肯定看错了。你是不是近视了?就不该天天看电视!” 叶青棠不好意思挠头,改口说:“嗯,可能是我看错了,没有歪。” 贺世南皱起眉,问周军:“你自己建房子,没去看过?” 周军说:“沙边的厂房不是正忙着吗?我都住在那边。房子交给建鸿了……” 贺世南一锤定音:“明天回去看看。” 叶建鸿急了:“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们还信了?房子我看着呢,没问题!” 周军拍着他的肩说:“我当然信得过你。但贺总说得对,我该回去看看了。明天请你们下馆子,这段时间辛苦了。” 叶建鸿无奈,瞪了叶青棠一眼:“以后不带你去工地玩。” 叶青棠目的达到,懒得理他。工地又脏又乱,尘土飞扬,真以为她乐意去哦!还不是为了捡废品卖了补贴家用。 第二天天不亮叶建鸿就走了,不到中午又回来了,一回来就摔打东西,愤怒大骂:“陈明这王八羔子!” 叶欣棠被惊得哇哇大哭,贺丽华让叶青棠抱住妹妹,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叶建鸿继续骂骂咧咧。 叶青棠拍着妹妹听墙角。 周军的房子果然建歪了,是负责砌砖的一个叫陈明的工人的锅,一边外墙多铺了一层半的砖。他在砌楼梯的时候就发现了,怕房主追责,硬着头皮建下去,偷偷补了楼梯,让楼梯看起来是平的。因为砌砖的外墙歪掉不明显,等铺完水泥铺平整的时候才明显,叶建鸿被糊弄过去了。 但经验丰富的建筑工人一看就看出违和之处,再用工具测一测便知道是不是真的歪了。所以周军过来一看马上发现问题。 也幸亏现在就发现问题。砖墙可以敲掉再重新砌,砖头可以重新利用,浪费的水泥不是特别多。如果等铺了水泥再发现问题,损失可惨重了。这个时候生产水泥的技术还不过关,水泥价格贵,铺水泥都讲究一次性成功。周军的房子光是买水泥就花去三万多。一旦要推倒重建,他吃人的心都有了。 但即便及早发现问题,叶建鸿也逃不掉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是他第一次做监工,出了这么离谱的漏子,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我不想干了。”叶建鸿对贺丽华说。他觉得在贺世南和周军面前丢脸了。 贺丽华为难说:“妹妹还没上户口。” 超生的二胎上户口要交一万二的罚款,家里全部的钱加起来才八千多。昨天周军给了两千块的红包,本来帮上不少忙,但叶建鸿坚持不收,今天就还给周军了。现在出了事,更没道理拿周军的钱。 第三章 工作 第三章工作 叶建鸿蹲在地上抽烟,黝黑的脸皮,眉头皱在一起。 贺丽华叹气说:“叫你不要摆酒,你偏不听。”昨晚那一顿,花了一千多。本来剩饭剩菜够他们一家吃一个星期,又被王四妹全部搜刮走。 叶建鸿闷声说:“青棠满月的时候摆了,妹妹一样要摆,一碗水要端平。” “那也不用大鱼大肉的……” “又生了个女儿,他们已经够瞧不起我们了。满月不做得好好看看,他们能来吃吗?你大哥那关能过吗?” 贺丽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罚款的事,你跟妈说了吗?能不能先借一点?” “不能,她一个子都不会借给我。” “那四叔和小姑子……” “别想了,不可能。” 贺丽华无奈叹气:“我问问妈……” 叶建鸿板着脸,不说话。 贺丽华说:“我不会让我大哥知道。” 叶建鸿说:“你看着办吧!” 叶青棠一边听着,轻轻摸着妹妹滑溜溜的小脸蛋。贺丽华怀她时在工厂工作,站到生产才被送进医院,她出生时瘦得像只猴子,人人见了都说丑,五岁前体弱多病,打针打到从医院逃跑,后来托大舅舅的关系,花大价钱买了营养针打了半年,身体才渐渐好转。怀第二胎为了躲计生办搜查,贺丽华没工作在外婆家住了半年,生出来的妹妹胖嘟嘟的,脸蛋白里透红,手臂肉肉的像莲藕节,壮实健康,可爱得像个小天使。 叶青棠从小就极爱这个妹妹。父母忙工作时,全是她带着。放假全天带,上学时回到家带,没一点厌烦。谁知道长大后,什么都变了。妹妹远嫁外省,完全和家里断绝关系。 那时叶青棠埋怨她的无情绝情,信誓旦旦说当没有这个妹妹。但重来一辈子,她发现她对叶欣棠,还是爱的。 叶青棠亲亲妹妹的小脸蛋,妹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咧嘴笑,胖腿一蹬一蹬。叶青棠心都化了。 贺丽华听到动静:“青棠,妹妹要吃奶吗?” 叶青棠答:“没有,我在和她玩。” 叶建鸿说:“带她出去,别吵着我,我要睡觉。” 叶建鸿不工作的时候,在家不是喝酒就是睡大觉,家事半点不碰。小女儿出生一个月,他嘴上没有骂出嫌弃的话,但看她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他这个作态,表明真的不打算继续跟周军干活了。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的,自尊心极强,从不认错。这次出事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都是那个叫陈明的工人的错,因为错误是陈明犯下的,和他这个监工没关系。周军却因此责怪他,把他从工地赶回家,就是错的,是看他不顺眼,故意针对他。所以他不干了! 叶青棠早就对和他讲道理绝望了。再说她现在只有九岁,和他讲道理他只会觉得她在放屁,挑战他的权威。 只说:“不要!外面好热,妹妹出去会不舒服。” 现在七月中旬,温度超过三十摄氏度,太阳火辣辣的,中午时分更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待着家里吹着一把要死不活的电风扇都不好受,还出去晒太阳? 叶建鸿骂了几句,到底没有赶她们出门。不然惹出病,麻烦的也是他,又费钱又费精力。他很见不得孩子生病,孩子一病他就着慌。贺丽华跟叶青棠说,他是被她小时候病吓着了。她有一次病起来很严重,大家都以为她养不住了。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儿,叶建鸿还是疼的。 贺丽华嫁给他多年,也知道他的性格,没有和他硬顶,说:“我下午去找工作。” 她没工作半年多,家里的开支全靠叶建鸿一个人撑着。叶建鸿做建筑工人工资高,但工程不是时时有,都是干一阵停一阵的。她怀孕时的生活费营养费医药费,叶建鸿都出了。罚款又要把钱全部掏空,她迫切要出去工作。 叶建鸿点头。贺丽华不出去工作他都会催的。家里不养闲人。 他事先声明:“我妈不会帮我们带孩子的。” “我知道。”贺丽华早不抱期望了。 现在王四妹带着三叔家的老二老二和小姑家的姑娘,又要给四叔一家做饭,哪里腾得出手照顾妹妹?就算她有空闲,也不会帮他们家。当年王四妹带着大伯家的老大和三叔家的老大,让她帮忙一起带叶青棠,她倒没拒绝,只阴阳怪气说:“不怕打架就来吧!” 那时贺丽华还天真,真的把叶青棠放下了,没两天,她就被堂兄堂姐推进水沟,摔了一身伤。至今,贺丽华想起这茬都气得牙痒痒的。 其实贺丽华已经和四弟妹杜若说好了。四叔叶剑锋开了一家做海绵的小厂子,里面有六个工人。雇工人要包吃住,原来负责做饭的婶子不干了,贺丽华可以做这份工作,工资和之前一样,都是一个月三百,伙食费杜若另外给。只是买菜做饭,贺丽华就可以背着小女儿干活,省一笔保姆费,还能帮补家用。 这打算本来挺好的,但现在叶建鸿不干了,她身上的压力顿时大了。出嫁这么多年了,她不可能一直伸手向娘家要钱。罚款问杨珠借,说不告诉贺世南,那只是哄人的话。杨珠一辈子没有外出工作过,贺丽华的父亲贺成因为读书读得多,早年受过磋磨,不到五十岁便退休在家。两老手上的钱全是贺世南给的,有多少,去了哪里,贺世南一清二楚,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补贴妹妹而已。 贺丽华很承大哥的情,很羞愧自己没用,没把日子过好。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她绝不会朝娘家开口。 一个月只赚三百太少了,她想多找一份工作。 贺丽华下午出去的时候已经要找一段时间,没想到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是住在村头的妇联大姐介绍的。这位大姐以前是贺丽华工厂里的主任,很知道她老实勤劳的性子。 工作内容一样是做饭,给菜市场附近一间专卖寻呼机,简称bb机的商店里的六个员工做,包括午餐晚餐。商店老板是大姐的弟弟,给做饭的开一个月六百块的工资,另给餐费一个月一千五百块。这一千五百块包含柴米油盐酱醋,商店不提供做饭场地,要做饭的自己找地方做。 这待遇,无论对做饭的还是吃饭的都相当优厚。但架不住一千五百块的自由支配金额动人心,之前负责做饭的人都忍不住贪了,克扣伙食,使得商店员工怨声载道。大姐弟弟给这么多本来只想省事,没想到不但没省着,还平添纠纷,要摆平做饭阿姨和商店员工之间的矛盾,心累得不行。想到自家大姐认识的人多,苦着脸求助。 大姐拉着贺丽华不撒手,直接把她带到弟弟的店里,对着弟弟拍心口保证。大姐弟弟见贺丽华一副老实样,又是本地人住在附近,住的地方他还走过,有点印象,立刻点头表示可以试用,让她明天开始做饭,预支了一百四十块,先试两天,看员工满不满意。 贺丽华晕乎乎地答应下来,直觉得交了好运。 回去跟叶建鸿一说,叶建鸿也高兴。叶建锋那边,贺丽华八月才开始工作。如果两边的工作都能干下来,一个月就有九百块的收入,很不错了。 叶青棠也没想到贺丽华能接到bb机店的做饭工作。上辈子贺丽华在四叔的厂子里做饭,一直做到妹妹上幼儿园才找到其它收入更高的工作,毕竟很少有老板能接受背着孩子上班的员工。 工作是做饭,bb机店给的餐费还如此优厚,平摊下来每人每顿四块多的餐费,他们一家四口跟着吃一样的都没问题,自然不会另外煮。 这就一下子要做十六人的饭,家里用的小锅小盘自然不够用。重新买不到时候也费钱,贺丽华和叶建鸿马上想到贺家。贺家人口多,做的是大锅饭,贺丽华年纪最小,二十岁才进工厂工作,工作之前家里都是她掌厨,贺成和杨珠带孙子。等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分开,吃的都是自家的小厨房,大锅大盘闲置下来,全堆在贺家的地下室。 贺丽华和叶建鸿到了贺家一看,果然能用。杨珠做主让他们拉走,没有半点磕巴。 还有煤炉。如今好多人已经用上石油气。但石油气贵,饭堂煮大锅饭都是烧柴或者用煤炉。煤炉烧的是蜂窝煤。他们有一个,贺家也有一个。 贺家的煤炉,只有贺成在用。他喜欢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娱自乐。杨珠只犹豫了几秒便让贺丽华和叶建鸿把煤炉一同拉走。 老头子用煤炉只是玩,小女儿干的可是正经事。大不了让他自己重新买一个,他手头不缺钱。 杨珠还免费赠送半车蜂窝煤,都是贺成玩剩下的。 如此轻松地解决了问题,贺丽华和叶建鸿都心情不错。倒腾了两趟,把东西全部搬回家,已经到下午五点多。 叶青棠在家看着妹妹,和妹妹小睡了一个午觉,把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没出一点纰漏。贺丽华更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带。正好叶青棠在过暑假,九月一日才开学,有她带孩子,她能腾出手把工作做下来。 夫妻俩忙了一下午,叶建鸿直接休息,喝着啤酒,翘起二郎腿看电视,贺丽华开始做饭。 周军提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鸡来了。 “建鸿啊,哥对不起你!” 第四章 好运 第四章好运 叶建鸿被他整懵了。 周军拉着他坐下,唉声叹气,义愤填膺。他先感叹一通叶建鸿的建筑手艺有多好,做大工程的时候如何认真细致,事必躬亲,然后臭骂其他工人比不上他,尤其是那个陈明,算是他小楼房工地的二把手了,却自己亲手捅出漏子。叶建鸿是大师傅,要在两个工地轮流干活,时间宝贵,哪能时时盯着人不犯错呢?他们信任陈明才对他委以重任,陈明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叶建鸿被他说得立刻信了,周军为他开脱的理由正中他的心事,他气顺了,理直气壮地声讨陈明。反正这一切都是陈明的错! 叶青棠在旁边听着,看到周军噎住的表情,心里暗笑。 周军说的一番话其实一语双关,未尝没有敲打叶建鸿的意思。他也想叶建鸿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足,跟他道个歉什么的。问题是,叶建鸿完全没听出来,他只听了合他心意的部分,并且奉为真理。 叶青棠给周军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恭恭敬敬放在他面前,说:“爸爸您也别生气了。我们老师说,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端看您怎么与人相处。” 叶建鸿不满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叶青棠说:“我给您倒酒,您慢慢喝。这段时间您都没有休息过,您的手该上药了吧?” 周军问叶建鸿:“你的手怎么了?” 叶建鸿挥挥手,不在意说:“水泥泡的,没事。” 他人长得粗壮,手指也粗壮。每只手指的指肚上都有一两个大红点般的伤口,是长时间接触水泥,皮肤被腐蚀泡出来的。十指连心,怎会不痛?只是他从小到大粗生粗养,习惯了。 周军也是从小工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一样受过同样的伤,知道这种伤痛起来钻心。但叶建鸿从来没给他看过,没抱怨过。 周军心里一时不是滋味。自家的房子建出问题,他当然很生叶建鸿的气。他信任他才把工作交给他,可他怎样报答他的信任? 但他心里明白,这事不能全怪叶建鸿。让叶建鸿兼顾两个工地,是他的私心,因为叶建鸿的手艺好,他就既想大工程尽善尽美,又想自己的小楼房建得漂亮又省人工费。叶建鸿不喊苦喊累,他便下意识地忽略他是人,不是铁打的,精力有限。而且,大工程要紧,他手底下的熟手工基本调去大工地,建小楼房的工人不是杂工就是新手,挑不起大梁,只有叶建鸿和陈明是熟手工。叶建鸿无力兼顾,陈明又不肯下工夫盯着,可不折子了吗?他甚至怀疑陈明是故意出错的,发泄他不让他参与大工程的不满。 只是人呢,出了事很少有反省自己的,大多都是怪罪别人。叶建鸿就是一个例子,还毫不掩饰。周军便觉得,他是苦主,是上司,都没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叶建鸿凭什么? 直到此时此刻,看到叶建鸿的伤,想到他的好处,周军压着的怒火一点点消了。他和叶建鸿共事了五年,其实也知道他的臭脾气。撇开这一点,叶建鸿老实憨直,心里没有什么歪歪道道,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不会有那种暗地里害人的心肠。论吃苦耐劳也是第一,眼里手里都有活,手艺还不错。只要顺着毛摸,是最得力的下属。周军能忍他五年,除了贺世南的关系,也是因为这一点。 再说,这次的事,多亏了叶建鸿的大女儿提了一句。不然等外墙铺了水泥再发现,那损失就大了。周军要全部自己吞的。本来他抽调工人给自己建楼房就不合规矩,贺世南睁一眼闭一眼,算是给他福利。让叶建鸿做主监工也是他的主意,不是叶建鸿的职务范围。出事了他想让叶建鸿担责,贺世南第一个不放过他。贺世南瞧不上叶建鸿这个妹婿,对贺丽华这个小妹还是护着的。 现在损失不大,周军只是心气儿不太顺。 叶青棠也说了,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他不能强求叶建鸿方方面面都令自己满意。对他来说,叶建鸿好的一面胜过他坏的一面。 周军把空了的酒杯递给叶青棠,和蔼说:“青棠九月份开学了吧?请假没耽误?” 叶青棠给他满上啤酒,笑眯眯说:“没耽误,跟六叔说一声,直上四年级。” 叶建鸿哈哈一笑,拍着大腿说:“她啊,请了半个学期的假,期中考试期末考试还是第一。她六叔是学校主任,直接让她升四年级了,不用留级。” 叶青棠读小学时是妥妥的学霸,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叶建鸿没文化,在叶家地位垫底,偏偏大女儿的学习成绩是小一辈中最好的。他最爱炫耀这个。 “真聪明,建鸿你有福了。”这句周军夸得真心实意。他们这一代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敬畏。读书读得好代表聪明,代表好的前途。最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顶头上司贺世南。名校的高中毕业,笔杆子极厉害,刚读完书就各个单位争抢。他不进单位,和几个朋友联合一起创业,不知赚了多少。建筑公司只是其中之一,包揽了半个镇子的工程,连市内和省会的工程都有涉足。镇长对着他都要点头哈腰,叫人看着羡慕无比。 叶建鸿说:“她啊,是跑得太快。”语气里不无惋惜。 这话叶青棠从小听到大了,因为她小时候太调皮,像个野小子,又聪明伶俐,大人们就有了这个说法,说她跑得太快,进母亲的肚子进早了,所以生出来是女孩,如果她跑慢一点,生出来就是男孩了。 周军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听话贴心多了。看我家那两个,姐姐乖巧省心,小子上房揭瓦,我恨不得扔出去,学习成绩也稀巴烂。” 叶青棠说:“要不要我给弟弟补习?让弟弟过来我家玩啊!” 周军一愣,差点答应了。但他想到叶建鸿家的状况,叶青棠九岁了,是个大女孩,肯定要帮忙干活,带刚出生的小妹妹,哪里有空闲管他家调皮捣蛋的小子?再说,九岁的女孩子,成绩再好,当补习老师也太扯了。 但儿子的成绩确实不好,请补习老师好像是一条路子?现在的镇子上,补习老师还不流行,学校里的老师一个教五六十小朋友,干正职都不够人手,哪有余力给人补习?不过如果铁了心要找,还是能找到的。 “谢谢青棠啦,等叔叔有空,带弟弟过来和你一起玩。你有空也到叔叔家玩。” 叶青棠点头:“好啊,叔叔。如果我能帮上忙,您不要客气。” 说得多令人舒心。周军含笑点头。叶建鸿犟得像头牛,大女儿倒是机灵,每一句话好似都说得恰到好处,让人不得不琢磨几分。 这次叶建鸿依然迟钝得忘了叫周军留下来吃饭,叶青棠代他说了,热情留饭,叶建鸿才慢半拍地跟着留。周军自然没有拒绝。 没有贺世南在场,饭桌就是周军的主场,他把他的八面玲珑发挥到极致,妙语连珠地逗得叶青棠一家哈哈大笑。他和叶建鸿拼酒,三言两语把叶建鸿捧得飘飘然,满口答应明天继续去工地工作,哪里还有白天浑身上下散发“我不干了”的别扭? 如此,叶建鸿的收入就有保证了。贺丽华松了口气,十分高兴,忍不住说:“喜事连连!” 叶青棠指着叶欣棠,笃定说:“妹妹带来的好运!” 贺丽华和叶建鸿都笑了,没把小孩子的戏言当真。但他们这一代人骨子里都有一点迷信的思想,尤其是做建筑的,挖地基嘛,时常会挖出一点禁忌的东西,一套祭祀的仪式就免不了。开工也一定有开工仪式,要拜神放鞭炮,讨个好彩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必然是宁可信其有。所以昨晚叶青棠一说房子歪,哪怕贺世南和周军不是真的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言语,也必然会看一看,确保安全。事实证明,他们的谨慎是对的。 叶青棠说妹妹带来好运,在贺丽华和叶建鸿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几乎没正眼看过小女儿的叶建鸿终于认真看了她几眼,捏了捏她鼓鼓的小脸蛋,将娇嫩的小娃娃捏得哇哇大哭。 第二天,叶建鸿又天不亮便上工去了。 贺丽华起得和他一样早,用背带背着小女儿,提着篮子去买菜。 叶青棠也早早起来了。贺丽华惊奇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在娘家中,她养着胎不用做事,大女儿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玩和看电视,上午能睡到九点才起来。她生完小女儿回到家,家里有月嫂帮忙,大女儿也保持了原来的作息,极少早起。 叶青棠一本正经说:“我起来帮忙。” 贺丽华大为感动:“青棠做了姐姐,比以前更乖更懂事了。” 叶青棠嗔道:“我一直都很乖很懂事。” 贺丽华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不过到了菜市场,贺丽华很快发现她称赞大女儿的话说早了。 第五章 营生 第五章营生 菜市场离家不远,是镇子上最大的菜市场,一大早便人头涌涌,吵吵嚷嚷,环境脏乱,地上的垃圾一堆一堆,污水横流,唯独放在摊位台子上的货品还算干净,价格便宜。 贺丽华准备做的午饭是酱油鸡加青菜,晚饭番茄炒肉加鸡蛋加青菜。不算小女儿,就是八个成人一个小孩一天的饭菜,特别是叶建鸿做的是体力活,饭量大,一个顶一个半。贺丽华买足了份量,才发现菜篮子装不下,她提篮子也提得极吃力。 还好叶青棠拉了一个小板车。小板车就是一块板,下面装了四个轮子,绑了一根粗绳子拉着。把菜放上板车,拿绳子扎紧拉着走,基本不费力。贺丽华生得娇小,力气也不大,用着正正好。 贺丽华满心满眼想着今天的工作,没注意叶青棠跟着她,一路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菜品,有些是贺丽华付钱,有些是她自己付钱。等贺丽华发现时,已经塞了一篮子杂七杂八的。贺丽华想说她裹乱,但想到她最近的良好表现,又把话咽回去。反正都是吃的,女儿喜欢吃,她做给她吃就是,不会浪费。 买完菜回到家,贺丽华让叶青棠看着妹妹,开始处理食材。 叶青棠把席子摊在大厅的地上,又铺了一层被子,将妹妹放在上面。叶欣棠是个极好带的天使宝宝,只会在肚子饿和拉臭臭的时候哭两声,其它时间不是睡觉就是睁着眼睛看来看去,小胖腿小胖胳膊挥挥踢踢,自己玩自己的,还时不时笑一下,十分省心。 贺丽华在厨房忙,她就在饭厅忙,处理自己买回来的食材,偶尔看妹妹一眼。 贺丽华经过时看了看叶青棠,发现她把食材分门别类,切成各种小块,再用竹签串起来,以为她在玩,也没有管她。 中午叶建鸿不回来吃饭,在工地吃,贺丽华第一天给bb机店做饭,怕不够吃,只留了给叶青棠的饭菜,其余的全带去店里。 给店里员工分完饭后,本来有剩的,但老板抱着考察的心思要了一份尝味道,吃过后肯定了贺丽华的手艺,也把所有饭菜吃干净了。 贺丽华只能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家,准备煮面吃当午餐。 没想到回了家,叶青棠已经做出一小锅麻辣烫等着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叶青棠五岁开始学做饭,七岁的时候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但味道只能说勉强能入口。所以除非贺丽华真的没有空做饭才会让她搭把手。叶青棠基本不会主动做。 看到麻辣烫,贺丽华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女儿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这菜就是做得再难吃,她都会捧场吃光。 他们所在的岗兴镇是个十八线小镇,贺丽华长到这个岁数,只到省会玩过一次,平时也围着家里的一亩三分穷苦地打转,实在无甚见识。叶青棠做的麻辣烫,她连名字都没听过,更没想过平平无奇的菜品能有这种做法。 说复杂嘛,也就是十种八种蔬菜瓜类肉类一起丢进汤里煮,说简单嘛,汤的味道调得鲜,自制的辣椒酱味道一流,搅进汤里配搭得恰到好处,叫人吃完一碗还意犹未尽。 贺丽华奇了怪了:“你从哪里学来的做法?” 叶青棠心想,上辈子吃麻辣烫多年吃出来的做法。过些年后,麻辣烫是随处可见,但做得好依然不乏青睐,以制作简便,品种多样,价格低廉,味道美味著称。麻辣烫起源于四川,但传到沿海地区,人们口味不一样,味道自然需要调整。她做的就是按这边人的口味做的。这个时间里,可没人做这个。至少在岗兴镇,是个稀罕物。 叶青棠说:“我从书上看来的,想试一试。” 贺丽华没有怀疑。贺世南名校高中毕业,到如今依然极爱看书,在娘家建的书房比他们的大厅连饭厅加起来都大,书柜一排一排的。她们住在娘家期间,叶青棠没少进去翻书看。鉴于她在读书上显露的天赋,没有人阻止她。贺世南还特意掏了几本适合她看的书,指导她学习。 书里什么都有,有菜谱也不奇怪。 贺丽华说:“书名是什么?”她也是初中毕业生,看书不成问题。有菜谱学做几个菜也不错。 “我忘记了,就记得这个麻辣烫。” “下次你再看到那本书,跟我说说,我问你大舅舅借来看。” “嗯,知道了。妈妈,麻辣烫好吃吗?” “好吃。”贺丽华赞赏地摸摸叶青棠的脑袋,“我们姐姐真棒!” 叶青棠说:“我们出去卖麻辣烫好不好?” “啊?” 叶青棠揪着贺丽华的衣角,眼睛闪亮:“我也想帮家里赚钱,一起养妹妹!” 贺丽华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她因为面部有瑕,从小自卑內向,后来读了书,进过工厂做光荣的劳动工人,又为妻为母,才有一点点转变。但大哥和丈夫都是强势的人,一路以来把她安排/压制得明明白白,她对自己的能力是没有自信的,离开了大哥靠关系把她塞进去的工厂,她觉得她只能做最低级的工作。要她出去做小商贩,摆摊卖东西,实在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再说,她不觉得做这种小商贩能赚多少钱。 但女儿这么懂事,这么积极,即使贺丽华觉得她只是想玩一玩买卖的游戏,也舍不得打击她的热情。 她不是很坚定说:“妈妈,妈妈今晚还要做饭……” “我们晚上去,吃完饭去,卖宵夜!”叶青棠摇着贺丽华,“好嘛好嘛,我们试一试!” 贺丽华被她缠得心软了,索性没花多少钱,便抱着陪她玩一玩的心态答应下来,但事先声明:“只今晚出去一次,以后不去了。” 叶青棠点头如捣蒜。 既然答应了陪玩,贺丽华就按叶青棠说的认真准备一番。把叶青棠买回来的杂七杂八的菜品整理串好,用大锅煮好汤底,自制辣椒酱。贺丽华干起活来比叶青棠利索一百倍,动完手便完全摸清叶青棠做汤底和辣椒酱的配方,觉得这麻辣烫做法很简单。 做好卖麻辣烫的准备工作,贺丽华再做bb机店那边的饭菜依然时间充足。 和中午一样,贺丽华做的晚饭也得到bb机店员工的好评。她原来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更有耐心陪叶青棠玩卖宵夜的游戏。 叶建鸿没有回来吃晚饭,大概又被周军叫去下馆子。周军每次请吃饭都不单请叶建鸿一个,而且必然会喝酒。叶建鸿回到家最多撑着洗个澡便倒头就睡,根本不关心老婆孩子干什么。 贺丽华和叶青棠吃过晚饭,洗好碗之后,把已经点着的煤炉,大锅,水壶等工具和各种串串菜一一搬上三轮车,贺丽华背着妹妹在前面踩车,叶青棠在后面聊胜于无地推车,慢悠悠到了夜市摆摊的地方。 夜市摆摊的地方就在菜市场附近。岗兴镇虽然是个十八线小镇,但沾了国家大力发展沿海经济的边儿,这里的制造业和基建也在兴起,外来务工人员渐渐多起来。不少私营企业的工人和建筑工人都晚下班,到这个点才到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或者干脆不做饭,在外面找吃的,也有吃完饭没事做,出来逛街的,人一多,就渐渐催生出夜市。现在又正值暑假,学生们不用上学,精力旺盛,缠着家长出来玩也不少。 夜市挺热闹。卖水果的,卖棉花糖的,卖红薯玉米,卖凉粉豆腐花等等都有。像贺丽华和叶青棠这种卖现煮吃食的倒没有。 贺丽华这时才发现,她们卖的麻辣烫相当于简易火锅。大夏天的,谁会吃热腾腾的火锅?她更觉得东西卖不出去了。 叶青棠才不管,催着贺丽华摆好摊子,烧旺煤炉的火等汤底沸腾,立刻脆声吆喝:“麻辣烫,麻辣烫!来自杨市的麻辣烫,新鲜美味,健康实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贺丽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叶青棠,脸皮爆红:“哎,哎,青棠……”她觉得丢人,手足无措。 殊不知别人看到她们的摊子早好奇了,再见叶青棠这个面嫩可爱的小女娃抑扬顿挫地叫卖,都觉得逗乐,立刻有人围过来询问。 “嘿,小姑娘,你们这卖的是什么?” 叶青棠指着大锅,对答如流:“这叫麻辣烫,杨市新出的吃法,阿叔要不要尝尝?” 杨市是越省的省会。如今交通不发达,各地发展速度不一,十八线小镇对杨市有着天然的向往。来自杨市的东西自带光环,听到名头,格调先上三分。 “这怎么卖啊?” “菜类一块钱四串,肉类五毛钱一串,可以选择加辣或不加辣……”叶青棠第一次做来卖,品种不多。 这个价格倒不贵。第一批过来询问的人本就是好奇心重,喜欢新鲜的人,听了叶青棠的介绍当即挑了几样让她做。 “用袋子装不加钱,用饭盒装加收两毛。”这没毛病,其他卖吃食的都是这个规矩。 麻辣烫刚做出来热腾腾的,现场又没有提供餐桌椅,拿回家吃正好放凉。但第一批顾客急着尝鲜,往旁边一蹲就吸溜吸溜吃起来,一点都不讲究。吃完出了汗也不觉得不高兴,一抹嘴拍大腿:“痛快!” 意犹未尽的立刻过去再要一碗。 第六章 私房 第六章私房 贺丽华眼睁睁看着叶青棠飞快把所有的菜品卖完,前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没买到的人还一脸可惜,再三叮嘱她们明晚继续来。 全程就没有她的事。叶青棠算账收钱做菜一条龙自己搞定,能干利索得不像九岁。 卖完了,叶青棠对她说:“妈,我们回家吧。” 贺丽华晕乎乎地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回到家才堪堪回神。 叶青棠把钱掏出来数了数,宣布:“一共九十二块六毛。” 贺丽华吓一跳:“这么多?”按她给bb机店做饭的工资算,今晚这一个小时抵得她干四五天的工资。而且,这成本才多少?她好像才用了几块钱,叶青棠也只用了十块左右。纯利润高达七十块,好过她干三天了! 但想想,那竹签串起来的菜,因为品种多看起来丰富,其实一支竹签才串那么一点,一斤不知能分几份。她们花三四块能买几斤。这利润可不就高了吗?等于下馆子,明知店家肯定是赚钱的,一样有人去吃。她们这样卖,让人可以一口气吃到许多品种不同的菜,还比饭店便宜多了。 叶青棠说:“我们明晚继续卖麻辣烫好不好?” 贺丽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早忘了之前跟叶青棠说的只去一次。实在是穷怕了,有赚钱的路子,什么面子尊严都可以让路。 叶青棠瞅着手里的钱,低声说:“妈,这钱,我能不能收着……我、我想买些东西……” 叶建鸿是个控制欲强的男人。家里的钱都是由他掌管。贺丽华工作发的工资都要全部上交给他。他会给贺丽华家用,但钱用在哪里要记账。衣食住行中,除了吃,其他方面花钱都要按他的标准,也就是最低标准。比如衣服,能穿就行,必须便宜,不在乎质量,不在乎花式,还要穿到破了旧了,真的不能穿了才能换。 这个标准到叶青棠身上也一样。叶青棠是没有零花钱的。年节收到的红包钱财必须全部交给叶建鸿。学校需要交费必须问叶建鸿拿,其他小钱问贺丽华要,但要记账,而且只能买最便宜的。外婆杨珠时不时给她买新衣服才使她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替换,不至于穿得破破烂烂。 所以尽管叶青棠生得高挑,长得也不错,浑身上下始终透着一股土里土气的穷酸味道。 上辈子九岁的叶青棠大大咧咧,过得粗糙,因而错过了不少机会。直到上了初中被人嘲笑讽刺才有了羞耻心。这辈子她想提前改变一下。 但她缺钱。她的小金库存到现在,只有两块三毛,是她偶尔哄叶建鸿高兴了,叶建鸿给的,每次给一分钱或者两分钱。这次为了卖麻辣烫,她把这点钱和周军给她的十元红包全用光了。 贺丽华其实很疼女儿。但婆家娘家,丈夫,新生的小女儿,繁重的家务,忙碌的工作,需要操心的事太多,叶青棠懂事体贴,她对她的关注便少了。而且家里穷,丈夫把钱看得紧,她又惦记着还娘家的人情,手头拮据,想补贴叶青棠都有心无力。 但这一次卖麻辣烫,钱来得太容易了。叶青棠出的主意,做的配方,一手完成的买卖,买菜的大头也是她掏的。 贺丽华听到叶建鸿熟睡的鼾声,合住叶青棠拿钱的手,低声说:“不要乱用,别让你爸知道。” 叶青棠大大笑了,亲了贺丽华的脸颊一记:“谢谢妈妈!” 贺丽华忍不住笑了,疼爱地摸摸她的脑袋。 既然决定晚上出去卖麻辣烫,贺丽华就向叶建鸿报备一下。叶建鸿忙两个工地忙到飞起,哪有精力管这种小打小闹的买卖,贺丽华能忙得过来,又能增加一点收入给小女儿买奶粉,他自然乐意,随她去干。反正他是不会帮忙的。 叶建鸿大撒手,贺丽华便带着叶青棠干起来。 说是贺丽华带叶青棠干,其实贺丽华只负责干大部分的活,拿主意的是叶青棠。买菜,是叶青棠定的品种,舌灿莲花地砍价,把买菜钱节省了不少。晚上出摊,吆喝招客收钱基本是叶青棠在做,贺丽华负责埋头煮菜。 如此这般,叶青棠撒娇要“工钱”,贺丽华咬咬牙,给她一晚二十块,再三叮嘱她不要乱花,不要让叶建鸿知道。叶青棠这边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给贺丽华买了一套新衣服。 “我见同学的妈妈穿过这样的衣服,很漂亮。以后开家长会,您来学校穿这个,好不好?”叶青棠渴望地看着贺丽华。 家里穷,衣着方面一向节俭,贺丽华更是其中之最。三十五岁的女人,浑身灰扑扑的,看不出半点朝气。 贺丽华止住想把衣服退回去的话。哪个女人不爱俏?贺丽华没啥审美眼光也觉得这身衣服漂亮,还有女儿的孝心加持,更舍不得不要。 被叶青棠催着试衣服,贺丽华受不住诱惑,穿上了。一照镜子,衣服合身,颜色鲜亮,配上坐月子养得胖了一些,犹带着红润的脸色,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贺丽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一时舍不得脱下衣服。 一个没留神,就被已经睡了一会儿,起来上厕所的叶建鸿碰见了。 叶建鸿的目光落在新衣服上,贺丽华心里一慌:“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新衣服。” 不是用家里的钱,叶建鸿就没意见。随意点点头,上完厕所继续回去睡觉,他累死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贺丽华愣了愣,然后,眸色发生一点轻微的变化。 这几晚出去卖麻辣烫,刨去成本和给叶青棠的“工钱”,一共赚了四百三十六块。贺丽华本来想凑够五百块一起给叶建鸿,但最终,她没有这么做。 她把叶青棠给她买衣服的钱还给她,又额外奖励她五十块。 叶青棠开心极了:“我想买一双回力鞋,其他同学跑步都穿回力鞋,跑得可快了!”正版的回力鞋一双要四十块。但叶建鸿能接受的鞋子最高价格是十几块。他自己穿的都是五块一双的胶鞋。四十块的鞋等于要他的老命。之前叶青棠提过一次,被骂得够呛。 贺丽华显然也想起这一茬,心里酸涩。以前叶青棠从来不会说这些,都是家里给什么,她接受什么。现在她才知道,她心里有这么多渴望,而这些对妈妈,对自己的渴望,要求只是“和其他人一样”,不要求多么出挑,就是大多数人有的,她也想有。 这些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 家里真的没条件供给吗? 不是的。 贺丽华当初嫁给叶建鸿,原因很天真很肤浅,看中的就是他的外表和勤劳的性格,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他不受父母待见,早早被分出去,结婚时住的黄泥棚屋都是他一手建起的,除此之外几乎一穷二白。因为穷,贺丽华吃了不少苦头。叶建鸿想改善生活,她全力支持。叶建鸿说夫妻俩要往同一个方向使劲,钱要合起来一起用,她就毫无保留把工资上交,由他统一分配。贺丽华信任他,没有一点私心。像存私房钱这样的事,她是没有的。 努力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原来的黄泥棚屋换成现在的一层红砖屋,装上了一台小彩电,还有电话和冰箱,又买了一辆摩托车。贺丽华曾经暗暗为此骄傲,村里面有这种条件的人可不多。叶家里只有大伯叶建伟建的是二层红砖屋,但他建房子的钱一大半都是公公叶鸣掏的,比不得他们白手起家。 可是,他们家的环境好转了,依然人人瞧不起他们,为什么呢? 一开始贺丽华想不明白,后来才渐渐有点明悟。 因为除了居住环境,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善。叶建鸿做的是苦力,贺丽华在厂里做工人,拿最低的工资,为了生二胎还失业,夫妻俩浑身上下全是穷酸气,借债过日子人尽皆知。 贺丽华能怎么办?抱怨叶建鸿没本事,赚不了大钱吗?或者她是抱怨过的,但按叶建鸿的话说,她读了那么多书,初中毕业了,赚钱还没他多。她自己都没用,好意思抱怨他?而且,叶建鸿已经尽力了,工作日晒雨淋,不怕苦不怕累,是拼了命干的。他自己买衣服鞋袜都按最便宜的买,烂了破了,缝缝补补继续穿,还不够节俭吗? 叶建鸿作为一家之主,以身作则,要求妻女按他的最低标准过日子,贺丽华无话可说,只能遵守。 但实际上,贺丽华是被叶建鸿带偏了,让她只看到他在某些方面的节俭。 叶建鸿拼死拼活建房子,要的是父母兄弟的刮目相看。买小彩电,因为他想看。他要看电视的时候,谁也不能转台。装电话是因为他买了bb机,老是出去打公用电话更费钱。买冰箱,他的啤酒占了一半位置。买摩托车,为了出行方便。现在的摩托车都是进口的,他买这一辆用了八千多,没和贺丽华商量过,自己决定。买回来贺丽华才知道。 除此之外,叶建鸿烟酒不离身。最喜欢喝的啤酒是本地生产的最贵的,三块钱一瓶,一天至少要喝两到三瓶,烟抽的品牌和周军抽的一样,五块钱一盒的红双喜,一天一到两包。 不得不请客吃饭的时候,叶建鸿也是大手笔,必须大鱼大肉,尤其是春节请父母兄弟吃饭的时候。 叶建鸿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他花钱总有理由,每一笔都合情合理。贺丽华赚得少,相信他,没有想太深。尤其是她知道要生二胎,必定会失业以后,更加不敢有异议。 所以,渐渐地,家里的钱全围着叶建鸿用,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贺丽华和叶青棠用钱,变成一件必须感恩戴德的事。 第七章 用心 第七章用心 叶建鸿读书少,是个文盲大粗鲁,不懂人情世故,但在对待家人上,有着一种本能似的狡猾和操控。这是从叶鸣和王四妹身上学来的。因为叶鸣和王四妹就是这样对待子女,尤其是叶建鸿。叶建鸿从父母那里得到最少,长年被父母兄弟瞧不起,所以他更加不想让他们小看。奉养父母,与兄弟交往,他都会花大力气,不做兄弟中垫底的那个。 但即便如此,一直到父母去世,他和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多少改善。叶鸣和王四妹依然瞧不起他,对他最冷漠。叶建鸿最终把原因归罪于他只有两个女儿。因为没有儿子继承香火,所以他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上辈子叶青棠努力了三十年都没有改变他的想法,还在关键时候被他狠狠地背刺一击。这辈子叶青棠已经完全放弃改变他,只想在贺丽华身上努力一把,让她不要再对叶建鸿无私奉献,多为自己想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要等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才幡然醒悟,后悔不已。 如果有什么能令贺丽华改变,叶青棠觉得只有她和妹妹。 事实证明,叶青棠是对的。 她不断提“要求”,让贺丽华意识到对女儿的亏欠。她想弥补女儿,但这种弥补需要用钱,必然得不到叶建鸿的同意。这时候,贺丽华心里挤压着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满突然涌上心头。她还没有想明白,已经下意识地偏向女儿。 卖麻辣烫卖了十天之后,贺丽华足足赚了一千块纯利润。按这个势头,卖一个月能赚三千块,比叶建鸿拼死拼活工作一个月还多。但叶青棠鼓动她辞掉做饭的工作,专心卖麻辣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她觉得卖麻辣烫的生意不把稳,要自负盈亏,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做饭是打工,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没有风险,不舍得丢掉这份工作。两边都有收入岂不是更好?她忙得过来。 “妈,您别忘了八月开始,还要给四叔的工人做饭。”叶青棠知道贺丽华不会辞掉bb机店的工作,故意试探是为了另一份工作。 如果不卖麻辣烫,两份做饭的工作贺丽华确实能兼顾。但现在晚上要卖麻辣烫,贺丽华胆子大了,比一开始可增加了不少菜品和份量,兼顾bb机店的工作才堪堪忙得过来,如果再加上给四叔的工人做饭,肯定做不完。更何况,她现在的忙得过来是有叶青棠帮忙的,但叶青棠九月一日要上学,晚上要学习做作业,她不可能让女儿为了帮她卖麻辣烫不顾学业。到时,她要一个人负担起所有工作。做饭的工作量是基本固定的,想腾出手就要削减卖麻辣烫的份量。 卖麻辣烫一个月三千块的收入,贺丽华哪里舍得? 但四叔给的工作打着照顾贺丽华的旗号,又是贺丽华答应下来的第一份工作,现在推掉,他们站不住脚。 “妈,您到底想要四叔给的工作还是想继续卖麻辣烫?” “这……当然是卖麻辣烫……”三千的收入和三百的收入,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叶青棠大包大揽说:“我帮您跟四婶说吧。” 贺丽华阻止说:“你让我想一想,不要惹你四叔四婶生气……” 叶青棠这头答应了,转头就溜到四叔家。 四叔叶建锋一家和王四妹一起住,四婶杜若今年二十九岁,第一胎生了儿子,今年五岁。叶青棠到的时候,王四妹正在带孩子,三叔叶建博五岁的二女儿,两岁的小儿子和四叔的儿子都在,玩得滚作一团。王四妹在旁边笑眯眯看着。杜若在做饭。 王四妹看到叶青棠,眼珠子转开,当作没看见。 叶青棠随口叫了声“奶奶”,没管她应不应,直接跑到杜若身边,一边叫“婶婶”,一边帮她剥葱。 杜若是高中毕业生,长得漂亮高挑,会嫁给小学没毕业的叶建锋完全是吃了是外省人的亏。但人家聪明,嫁过来没几年已经说得一口标准的本地话,让别人看不出她是外省人。她外表气质摆在那里,婚后一举得男,得丈夫喜爱,王四妹每次想找事,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躲掉,在叶家的地位也是独一份。 “青棠来了?吃饭了吗?留下来吃饭好不好?”杜若笑着,慢悠悠问。 叶青棠早看到已经在煮饭的电饭煲。杜若的话只是说着好听。但至少,比起其他叶家媳妇对他们家直白的鄙视,她还会做做样子。 叶青棠剥着葱,说:“四婶,我妈以前的领导叫她去她弟弟那边做饭,一个月开六百块的工资,餐费一千五百块另算。您这边,我妈可能忙不过来。” 杜若的笑容微微一僵。其实这事儿她早收到风声。贺丽华以前的领导如今是村里的妇联主任,据说准备往镇里升一升。妇联管着计生的工作,那话语权是大得很。村里的三姑六婆都极关注这位大姐。一旦她有什么动向,马上传得人尽皆知。所以她请贺丽华去她弟弟店里做饭,很快就有人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无形中,好像贺丽华有了一个妇联主任的靠山似的。 当然,贺丽华最大的靠山是她那牛逼轰轰的大哥贺世南。但贺世南的层次太高了,和叶家挨不着边,反而不如妇联主任这种现管与他们息息相关。 贺丽华接了妇联主任介绍的工作,不做她这边的就不奇怪。不过贺丽华不开口拒绝,杜若也假装不知道,说不定她两边的工作都想做呢?只要贺丽华做得符合要求,杜若是不介意的。 即便现在叶青棠来开口了,杜若还想挣扎一下:“我这边就六个人的饭菜,随便做做就行,很省事,反正你妈那边也是做饭,加一把米的事……” 叶青棠再次强调:“婶,那边一个月开六百块的工资,餐费一千五百块另算。”她都要被气笑了。杜若选择性忽略重点,把她当傻子忽悠。 别看杜若一派风光月霁,她和叶建锋两夫妻最大的特点是抠门,恨不得请人不用出工钱。原来的做饭婶子就是嫌工资太低才不干的。正经工资只有三百,餐费杜若抓得死死的,一次只给一点点,规定买什么菜,用完了要再三催促才会再给,榨不出一点油水。这样的工作,上辈子贺丽华干了足足三年,三年下来工资一分不涨,就是欺负她面团似的脾气。 杜若听了叶青棠的话,觉得贺丽华是要提工资才肯干。但如果她愿意开六百块的工资,大把人肯干,根本用不着贺丽华。问题是,她不愿意啊!讪讪说:“哎,你妈也是,干不了怎么不早说?” 叶青棠说:“我妈本来想干的,但实在忙不过来。她总是说四婶能干,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您肯定有办法的。” 王四妹一直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插嘴说:“杜若你另外请人吧!你想着照顾人家,人家攀了高枝可瞧不上你们那几两歪瓜裂枣。” 叶青棠的白眼在心里翻出天际。她永远无法明白王四妹的脑回路。人家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她不,她恨不得自己生的儿子打个你死我活,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还不是单单针对叶建鸿,而是对所有儿子都差不多。 杜若可不愿意为了这么点事和妯娌闹僵,说:“妈,您说什么呢?”她朝叶青棠抬抬下巴,“这事我知道了,替我恭喜你妈找到好工作。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四婶。你先回去吧。” “谢谢四婶。” 叶青棠回家,把自己怎样说的,杜若怎样答的一五一十告诉贺丽华。不老实不行,王四妹在呢,她能添油加醋复述到人尽皆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过后贺丽华肯定会知道的。 贺丽华听了之后,拿了半扇鸡去找杜若,说些好话把事情揭过了。最难的部分,九岁的女儿已经帮她开口了,她没脸掉链子。 叶建鸿某日晚上随口问起卖麻辣烫的收益,贺丽华心里一抖,说:“赚了不到两百……” 叶建鸿有些惊讶:“这赚头还不错,可以继续卖。”但他是不会去的。一个大男人当街叫卖的,他可丢不起这个脸。 贺丽华鼓起勇气说:“这钱我想留着,青棠快开学了,文具校服都要重新买……” 叶建鸿挥手说:“你留着吧。这钱和你的工资都留着,做家用。”一个月八百,加上做饭默认能从餐费抽的油水最低也有一两百,尽够了。 够是够了,但她的工资要全部用完,没有剩余了,把她算得尽尽的。 贺丽华突然恶从胆边生,拿出账本,说:“七月份你没给家用,我把以前剩下来的钱都用了,还超支了二百块。我妈先借我了。我要把钱还上才好跟她说妹妹上户口罚款的事。” 叶建鸿的眉头皱起来。除非是他主动给,不然谁问他要钱,他一上来都是这个表情。但他也知道贺丽华说得在理,只能给了她二百块。 以前叶建鸿给的家用都卡得紧,基本只有少,没有多的。如果超支了,贺丽华只能想方设法自己填上,卖破烂,向工友借,向邻居借,向娘家借。虽然数目不大,过段时间能还上,但那份窘迫感就甭提了。 今天杨珠过来看她,私底下塞给她二百块,让她买点补品吃。贺丽华本来打算告诉叶建鸿。这是她娘家对他们的关照,不能不声不响。 但现在,她决定换一种说法。 第八章 开学 第八章开学 贺丽华把攒下来的一千块默不作声存了银行定期,叶建鸿一无所觉。 这使得贺丽华发现,叶建鸿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明察秋毫,精明能干。要知道,她曾经以为无论她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叶建鸿都会发现。他常常笑称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事实上,他没有,都是唬人的。 叶建鸿在贺丽华心目中不可逾越的形象摇摇欲坠。 表面上,贺丽华还是以前那个浑身灰扑扑的中年妇女,但有了一千块的存款,又掌握着一条赚钱路子,知道自己还能赚得更多的她,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她变得更自信,更有干劲。 她们在晚市卖麻辣烫卖了一个月之后,因为生意火爆,有了模仿者。对方也是卖麻辣烫的,卖的菜品和她们一模一样,汤底的味道也差不多,售价比她们便宜五分钱一串。因为便宜了五分钱,对方一开始生意火爆。 贺丽华比叶青棠想象的要沉得住气,没有因为被抢了生意,收入下降而急着降价竞争。做的汤底、辣椒酱依然精心制作,食材每日保持新鲜,生意没那么忙,她便和顾客多聊几句,比刚刚开始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不知好多少,还在叶青棠的引导下做了一种新的酱,酸辣酱,放到汤里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反观对方,汤底为了省钱不是用食材香料熬的,而是放了大量味精,人吃完后会口干舌燥,想要大量饮水。食材卖不完第二天接着卖,串起来的菜份量一点点缩减。 没过多久,贺丽华这边流失的生意慢慢回来了。 到叶青棠开学时,夜市的麻辣烫摊子又只有她们这一家,贺丽华通过各种方式攒下四千多块。叶青棠的小金库也突破一千块。 贺丽华把四千块存了定期。叶青棠则把钱全部换成金子。这个时候的金子才六十块一克,相比于二十年后动辄四五百一克简直便宜得让人流泪。不能买房不能买股票劝不动父母的年纪,买金子是叶青棠能想到的最好的资金增值方法。 贺丽华补了二百块,让叶青棠买到二十克金子。看到这么一块金子,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的叶青棠依然乐得合不拢嘴,谁会嫌金子多的? 贺丽华也有些意动,金子对普通人的吸引力总是巨大的。她活到这个岁数,珍藏起来的只有三件金首饰,一只戒指,一条手链,一条项链。戒子是娘家给的,原来只是一小块金子,被她打成戒指,一个圆圈素戒子,没半点花纹。手链和项链是两年前叶建鸿跟着周军去澳门旅行的时候买给她的,合起来花了一千二百块。以前贺丽华只记叶建鸿的好,现在回想却想起叶建鸿在澳门赌场输了足足一万块。当时他说周军赌,他不跟着赌不行,而且周军输了两万块还不知道收手,他才输了一万就收手,已经很克制了。反正他总有大条道理。贺丽华拿着金手链金项链,也被堵住嘴,什么都说不得。 这金手链金项链也是贺丽华一辈子唯一一次收过的叶建鸿送给她的礼物。 当然,现在贺丽华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对丈夫给她送首饰没有半点渴求,只是想到叶建鸿一晚上输掉一万块理直气壮,女儿想买一双四十块的鞋子却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有些事是禁不起推敲的,越想越觉得不甘不平。 贺丽华对买金子的意动最终败给票子,还是觉得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钱更可靠。她不反对叶青棠买金子,但叶青棠也说不动她买金子。 贺丽华把四千块存定期之前还有一个操作,把一万二的二胎罚款补齐,给小女儿上户口,对叶建鸿说向娘家借了三千块,然后盯着他发了工资立刻催他还钱。以前贺丽华不敢这样催他,借钱借了大数目的少不得拖上一年半载,现在敢了。 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叶建鸿要面子,说不出不还钱的话,只能给了,但脸黑了好几天,嘴上骂骂咧咧的,话里话外都是贺家催他还钱,是不是怀疑他还不上瞧不起他之类的抱怨。 叶建鸿不是第一次这样抱怨贺家。贺家人也确实不大瞧得起他。不说贺世南,贺丽华的两个姐姐都比她嫁得好,婆家家境殷实。但相比于贺家的帮扶,这点瞧不起真不算什么。 以前贺丽华为了缓和叶建鸿对娘家的不满,总会辩解几句。现在,她突然生出一点厌烦,不想理搭他。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多串几支麻辣烫的食材。反正他只敢对着她说,对着贺家人屁不敢放一个。 叶青棠觉得很神奇。 上一世贺丽华被叶建鸿压了一辈子,全身心奉献了一辈子,她以为要改变她会很困难。没想到这辈子好像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便立起来了。 看到贺丽华面不改色糊弄叶建鸿,而叶建鸿照单全收,没一点怀疑,叶青棠简直叹为观止。她暂时可以放心了。 * 九月一日,叶青棠早早起床,穿上新衣服新鞋子,背上新书包,揣着钱上学去。 这边的小学按片区分,不同的居委会管着几条村,每个居委会都有配套的公共设施,比如小学,医院,派出所等等。 叶青棠就读的小学叫德旺小学,旧址在一座山的下面,叶青棠上学要翻山,幸好距离不远,山也不高。去年小学搬了新址,归国华侨赞助五百万建了新校舍,建得又大又漂亮。新校舍离叶青棠的家一样不远。 叶青棠读四年级,到学校后直接进四年一班。学生们的书桌都是各自掏钱购买的,每人有专属自己的一套,不会弄混。升级换班都在原来学期的最后一天换,所有学生一起把书桌椅搬到新的教室。毕业班的学生则把自己的书桌椅带回家。 叶青棠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书桌椅,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抽屉里塞满垃圾。这些垃圾应该是搬教室后塞进去的,经过一个炎热的暑假,垃圾已经干了,污渍黏在抽屉四周变成顽固污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上辈子,叶青棠看到这一幕,哭了半天,在同学的嘲笑声中哭着清理书桌。这辈子,叶青棠找到李家伟的书桌,推到角落,把自己脏兮兮的书桌推到李家伟的位置,然后撕掉两张书桌右上角用透明胶贴好的写了名字和班级的小纸条,拿出新的贴上。李家伟的书桌立刻变成她的书桌。 做完这一切,叶青棠离开学校,去街口的商店吃早餐。 街口的商店是附近最大的杂货店。因为靠近学校,三分之一的商品都是学生用品,做了德旺小学的学生九成的生意。 老板头脑灵活,见越来越多的学生买零食当早餐,打听到许多家长忙于工作不做早餐,给钱让孩子们在外面买吃的,又支了摊子卖早餐,包子五毛钱一个,炒粉一块钱一袋,肠粉两块钱一盒,受到热烈欢迎,供不应求。 这家店的老板是叶青棠的六婶温淑仪,德旺小学教导主任叶锦新的妻子。 叶家枝繁叶茂,活着的老一辈儿孙满堂。叶锦新和叶建鸿是五服兄弟,前者比后者小七岁,除了年节几乎没有来往。叶锦新也是叶家这一辈中学历最高的人,高中毕业之后受聘小学教师。 叶家的小孩都在德旺小学读书,叶青棠不是特别的一个,和叶锦新私下没有接触。不过她能休学半年,回来后直升四年级,少不了叶锦新的关系。在开学前,叶青棠特意买了一些礼品,和贺丽华一起登门致谢。 “六婶,早安,麻烦来一盒猪肉肠粉,谢谢。”叶青棠熟稔喊道。 “好呢!”温淑仪笑着说:“开学第一天,婶婶给你加个蛋,祝你学业进步,顺顺利利。”原来店里卖的肠粉只有一种,猪肉肠粉。但叶青棠登门拜访的时候提了意见,除了猪肉肠粉之外,还能做不加肉的鸡蛋肠粉,加蛋的猪肉肠粉等等,不费事又增加品种,价格灵活,可以吸引更多顾客。温淑仪觉得是个好主意,欣然采纳了。没开学前她试卖了一下,果然备受好评。 温淑仪对伶俐大方的叶青棠印象深刻。而且,以前叶青棠从未在她店里买过早餐,都是在家里吃或者干脆不吃,她家里的经济状况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不但买了,买的还是最贵的肠粉,如果以后能常常吃……温淑仪自有思量,对叶青棠比以前和蔼可亲十倍。 “谢谢六婶。”叶青棠甜甜说。 她吃完早餐才慢悠悠地回学校,途中捡到五百四十六块。 第九章 丢钱 第九章丢钱 新学期的第一天不用上课,早上是交学费和开校会,下午发新书发校服。 学生要在早上七点前到学校,叶青棠压着六点五十分进教室,除了几个刺头男生,其他同学都到了。 李家伟没到。他是刺头中的刺头,不是踩点到就是迟到,没能提早发现自己抽屉里的“盛况”。 叶青棠走进教室,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 叶青棠朝大家一笑,他们仿佛吓了一跳,然后,有人哼了一声转开眼睛,有人看了哼声的人一眼转开眼睛,有人低下头转开眼睛。 叶青棠自然看到哼声的人——赵婉苓,一个九岁,身高已经一米五的女生,长发,鹅蛋脸,细眉大眼,皮肤雪白,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像个发着光的小公主,在一众灰突突的粗糙农村娃中鹤立鸡群,令人忍不住仰望,追随,唯她马首是瞻。 赵婉苓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子,男生喜欢她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捧着她,女生簇拥着她,任她指使,只有最出色的几个女生能成为她的朋友,和她形影不离。 很不幸,她和叶青棠是死对头。因为她,叶青棠在小学时期受到全班的排挤,甚至从四年级开始遭受校园暴力。 才九岁,很不可思议,但是叶青棠经历过的现实。 后来叶青棠也分析过赵婉苓如此厌恶她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成绩。叶青棠读小学的时候,每一次考试,每一科都是第一名,即使休学期间全靠自学,只参加期中和期末考试,都是第一名,从无例外。所以期末的结业典礼,她总是拿最多的奖状,最多的奖品。而赵婉苓,是万年老二,被叶青棠从一年级压到六年级。不管付出多少努力,她都超不过叶青棠。 其次,九岁的叶青棠确实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外表不修边幅,性格大咧咧,偏偏因为成绩好受到老师的偏爱,成为班长,对老师唯命是从。老师让她管纪律,她管得一丝不苟,严格到近乎严苛。早读不认真记名,上学不认真记名,清洁不认真记名,没人能逃过她的小本本——不单赵婉苓,其他同学都讨厌她,觉得她是老师的走狗。 不过其他同学讨厌她只是离她远点,不太爱和她一起玩,赵婉苓讨厌她却纠集其他人对她使用校园暴力。 这段经历令原本活泼开朗的叶青棠一度变得孤僻自闭。即使重生一世,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叶青棠走到角落推出自己的书桌椅,推到梁芳菲身后。 “你不要坐我后面。”梁芳菲看了赵婉苓一眼,惊慌说。 “副班长,我的糖呢?”叶青棠说:“人人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梁芳菲瞪大眼,急急说:“糖不是我的,你要你问婉蓝。” 叶青棠伸出手:“给我糖。你不给我,我就抱住你,让赵婉苓看看我们有多要好。” 梁芳菲被这无赖的发言惊呆了,没法子,只能从抽屉里掏出一颗玉米软糖给叶青棠,哀怨说:“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叶青棠扑哧一笑。哎,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芳菲这么好欺负? 梁芳菲可是赵婉苓的小姐妹团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她长得不差,家里有钱,零花钱比赵婉苓多,学习成绩稳居全班前五,甚至时不时超过赵婉苓拿到第二,偏偏各方面都被赵婉苓压一头。 长得不差,但不会打扮,减了个短发,皮肤黑黄,衣服风格质量好但没版型,零花钱用来买零食分给同学讨好人心,却被赵婉苓拿走了分,大家都以为零食是赵婉苓买的。成绩一超过赵婉苓,赵婉苓就给她脸色,使得她每次考试都颤颤巍巍,怕考得太好惹赵婉苓不高兴。最惨的是,她的亲姐梁芳茹是个弱智,和她读同一个班。她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却被家长再三叮嘱要照顾堂姐。大家老把她和姐姐相提并论,令梁芳菲抬不起头,十分害怕被孤立排挤。 所以她被赵婉苓压得死死的依然不敢怒不敢言。 本来叶青棠对于梁芳菲来说是食物链底层,她为了合群可没少在赵婉苓面前骂她。可叶青棠稍微强势一点,她就下意识地怂,甚至把视线投向赵婉苓求助。 赵婉苓看到她们两个“相谈甚欢”,眉毛已经皱起来,刚准备带人过来,一个人冲进来,对她哭道:“姐,我沿路都找过了,没有找到!” 赵婉苓的堂妹赵惠苓那大饼脸粗眉眯眯眼塌鼻的长相本就一言难尽,此刻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模样更加丑出境界。 赵婉苓厌恶地皱眉:“你先把脸擦一擦。” 赵惠苓揪起袖子胡乱擦脸,嗷嗷大哭:“我的学费不见了!”五百多块的学费,是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对九岁的小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如果被父母知道她弄丢了,会打死她的。赵惠苓彻底慌了。 “谁叫你这么不小心!”赵婉苓不耐烦说:“你告诉校长,发广播问问有没有人捡到。” 赵惠苓转头对着教室里的同学大声问:“你们有没有捡到我的钱?” “没有!” “没有。” “我比你还早到教室。” “你别费劲了!这么多钱,谁捡了会还给你呀?”班里的刺头之一,冯震明幸灾乐祸说。 赵惠苓立刻凶巴巴地瞪着他,尖叫:“冯震明是不是你捡到我的钱?” “神经病,谁捡到你的钱?” “明明是你说的!你说你捡到不还给我!” “我没说。” “是你说的!是你说的!你快还给我!你把钱还给我!”赵惠苓扑过去打冯震明,认准了是他拿了她的钱。 冯震明一巴掌还回去,气愤说:“你有毛病!” 赵惠苓跌在地上哇哇大哭:“姐,姐,有人偷了我的钱!我要找校长,我要报公安!” 赵婉苓狠狠皱眉,说:“梁芳菲,你去找校长和班主任。” 梁芳菲立刻去了。 四年级和教导处在同一层楼,很快,教导主任叶锦新和班主任刘霞来了。 “发生什么事?” 赵惠苓哭着大声说:“老师,我的学费被人偷了!” 冯震明气急败坏说:“谁偷你的钱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刚才你和赵婉苓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赵惠苓擂地:“就是你偷的!你说这么多钱,你不还给我!” “有没有这回事?冯震明,说实话。”刘霞满脸严肃说。 冯震明跳脚:“赵惠苓放屁!她故意冤枉我!你们说,你们都听到的!” 同学们一时面面相觑。叶青棠说:“是,我听到了。刚才赵惠苓哭着进来说,沿路都找过了,没有找到。赵婉苓骂她不小心,叫她告诉校长,发广播问问有没有人捡到。是不是这样?”她环视四周。 “对,是这样。” “我也听到了。” “赵惠苓是这样说的。” “对,是啊……” 有叶青棠起头,其他人也跟着说。 赵惠苓急了:“是冯震明说捡到不会还给我!你们都听到的!肯定是他做的!” 冯震明气得大叫:“不是我!我说的是实话,这么多钱,谁捡了会还给你呀!” 叶锦新严肃说:“这位同学,你这么说是错误的。你们都是好孩子,要有拾金不昧的思想品德。” 这个时候,学校的权威性很强,管教学生十分严厉,不吝于体罚。尤其是男老师,黑着脸站出来,对小学生极有震慑效果。 冯震明语气一弱:“我、我就说说嘛……” 赵惠苓继续哭:“我不相信,就是你,还我钱!” 事到如今,叶锦新和刘霞已经听明白是什么回事了。就是赵惠苓弄丢了学费,病急乱投医,咬着乱说话的冯震明不放。 现在赵惠苓口口声声要找家长,找公安,学校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叶锦新把冯震明叫出去说话,劝他让赵惠苓搜搜书包,证明自己的清白。 冯震明毫不犹豫答应了,进教室拧起书包甩到赵惠苓面前,恶狠狠说:“你自己搜!” 赵惠苓马上动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找到。她见冯震明的裤兜鼓鼓的,指着说:“你藏在裤兜里!” 冯震明破口大骂:“那是我的学费!” “不是,不是,是我的!”赵惠苓哇哇大哭,“还给我,还给我!” 由于赵惠苓的胡搅蛮缠,最终还是叫了家长。双方家长都不是善茬,在教导处又大吵一场,差点大打出手。回到教室,两人的表情都灰溜溜的。赵惠苓的耳朵被拧肿了,回来后趴在书桌上哭。她的钱是找不回来了。冯震明半边脸五个手指印,咬牙切齿瞪着她。 叶青棠把一切看在眼里,垂了垂眼眸。得罪了冯震明,赵惠苓的坏日子才刚开始。欺负又坏又蠢的熊孩子,她心里没有一点负担。 这也是为曾经的自己出一口气。 上辈子这个时候,就是叶青棠捡到赵惠苓的钱。她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啊,拾金不昧,捡到钱立刻交给老师。教导处发了广播找失主,赵惠苓过去认领,找回丢失的学费。叶青棠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赵惠苓本该对她感激涕零,但赵惠苓不,她说叶青棠偷了她的钱。 因为学费一共五百六十六块,叶青棠上交的是五百四十六块,有二十块的差额。赵惠苓非要说叶青棠偷了这二十块的差额。她使出同样的胡搅蛮缠招数,又哭又滚,非要搜叶青棠的书包和衣兜。恰好,叶青棠身上除了学费,还多了二十块钱,是贺丽华给她买早餐和文具的。赵惠苓看到这二十块便大声嚷着叶青棠是小偷。 最后,因为赵惠苓的不依不饶,和现在的处理一样,叫了家长。 贺丽华背着小女儿过来解释,说这二十块是她给叶青棠的。可口说无凭,她又气弱,呛声呛不过赵惠苓的家长。还是老师们为叶青棠作保才了结了事情。但到了班上,赵惠苓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一声一声叫叶青棠小偷。 那种屈辱感,叶青棠终生难忘。 第十章 新生 第十章新生 赵惠苓和冯震明的事闹得大,班主任刘霞顾着处理他们的矛盾。李家伟迟到,在教室门口喊报告,刘霞没空管他,挥挥手让他进来。李家伟津津有味看戏,直到赵惠苓和冯震明被带出教室,他才打开抽屉,然后,看到满抽屉的垃圾,气炸了! “谁干的?”他坐在最靠边的一排座位的第一个位置,霍地站起来,对着班上的其他人吼道。 “李家伟,坐下。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我要记名了。”刘霞暂时离开,叶青棠身为班长,坐上教坛维持纪律。 李家伟恶狠狠瞪着她:“叶青棠,是不是你干的?” 叶青棠不甘示弱瞪回去:“我干什么了?你再吵吵嚷嚷,打扰其他同学,你就出去!”她威胁地拿起粉笔刷,不介意扔到他头上。 叶青棠的态度太过熟悉,又太过理直气壮,李家伟做贼心虚,怪叫了一声坐下,吊梢眼阴恻恻地在其他同学身上扫来扫去。 被他看到的人都坐立不安,神情闪躲,看起来都很可疑。 李家伟是班上的刺头之首。成绩差,不遵守纪律,爱捉弄同学,讨厌他的人可不少。只是都害怕他的捉弄,敢怒不敢言。 往叶青棠的抽屉里倒垃圾就是他做的。一是因为他喜欢赵婉苓,赵婉苓讨厌的人,他也讨厌。不用赵婉苓吩咐,他自会对付赵婉苓讨厌的人。这也是赵婉苓在班里威望如此高的原因之一。二来,叶青棠是唯一敢和李家伟正面刚的女生,李家伟吃过好几次叶青棠扔的粉笔刷。他讨厌叶青棠,想捉弄她,但叶青棠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有老师撑腰。她一告状,李家伟就吃不完兜着走。他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便暗搓搓使坏。 叶青棠休学半年后回来继续读书,李家伟正好送她一份“大礼”——把垃圾倒进她的抽屉。没想到被叶青棠反将一军。 九岁的小学生智商有限,又没有目击者可以指认“凶手”,李家伟是真的不知道谁往他的抽屉倒垃圾,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叶青棠看着李家伟憋屈的黑脸,内心暗爽,依然没有一点以大欺小的羞耻感,只觉得经过了今天,曾经困扰她多年的童年阴影消散了许多。 到此为止吧。她对自己说。 以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不会再蓄意报复这些小屁孩。 到了下午,叶青棠带着梁芳菲一起发新书,刘霞带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走进教室。小女孩高高瘦瘦,长得精致漂亮,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发箍,身上穿着漂亮的粉色连衣裙,神情矜贵,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同学,林纯,让我们鼓掌欢迎!”刘霞带头鼓掌。 大家第一次看到转学生,满脸懵逼新奇,跟着鼓掌。 林纯提起裙子福福身,笑着说:“谢谢大家。我叫林纯,请大家多多关照。” “叶青棠,你带林纯到处看看,熟悉一下学校。”刘霞把任务交给最喜爱的学生。 叶青棠轻快说:“好嘞!” 她自来熟地拉着林纯的手,把她拖出教室:“跟我来。” 林纯愣了愣,走出教室后立刻挣开叶青棠的手,把手背到身后。她上下打量了叶青棠一会儿,不高兴说:“你不要拉着我,慢慢走。” 叶青棠说:“不拉着你,你迷路怎么办?” “你带路,我跟着你就行。”林纯想了想,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给叶青棠,“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我请你吃巧克力。” “好啊。”叶青棠接过巧克力,立刻打开包装。天气热,巧克力表面都融化了,软塌塌的。她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塞回给林纯,“我不要了,都坏了。” 因为包装已经打开,巧克力回到林纯手里,把她的手弄脏了。林纯气得脸颊鼓起来,连忙掏纸巾擦手。她一只手脏了,只能用一只手掏纸巾,动作笨拙。 叶青棠帮她把纸巾掏出来,拉着她进洗手间:“干纸巾擦不干净,先用水洗洗。” 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洗干净手,林纯的脸色变好了。这小公主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 叶青棠说:“现在天气热,巧克力容易变坏,你不要给我吃,自己也不要吃。” “……知道了。”林纯以前不知道巧克力融化了这么恶心。 “你现在欠我一颗巧克力。” “知道了。”林纯皱皱鼻子,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走,“但天气热,我拿到学校巧克力都变坏了,怎样还你?” “以后我去你家做客,你再请我吃呗。” “好吧。” 叶青棠灿烂一笑:“林纯,你真好,我喜欢你。你请我吃巧克力,我请你吃雪糕。” 林纯脸蛋一红,故作淡定说:“你也,不错。” 叶青棠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天真单纯说:“我们做好朋友吧!” 林纯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对上叶青棠的笑脸,小小哼了一声。 叶青棠没花多少工夫便成为林纯形影不离的小伙伴。一来,叶青棠是林纯换到新环境熟悉的第一个同龄人,林纯对她产生了一点雏鸟情结,而且叶青棠聪明伶俐,和她相处起来很愉快。 二来,林纯在四年一班并不受欢迎。相比于同班三年的同学,她是一个外来者,陌生人。她身上那种来自大城市的矜贵气质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农村娃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又不是主动融入环境的人,小下巴抬得高,令人望而却步。 再有,赵婉苓不喜欢她。本来赵婉苓是班里最干净漂亮的女生,林纯一来把她衬成土包子,好像和其他同学无甚区别,所以她下意识地排斥她,带着她的拥趸对她冷眼旁观。特别是林纯不识好歹和叶青棠走得近之后,赵婉苓更加生气了,觉得林纯没眼光,不知道该和谁做朋友。 李家伟倒是心心念念想替赵婉苓教训叶青棠,顺便捎带上林纯。然而平时和他孟不离焦,最积极陪他一起捉弄同学的冯震明现在最讨厌的人是污蔑他是小偷的赵惠苓,浑身的劲儿都用在报复赵惠苓上。扔作业本,书桌上放虫子,往抽屉里倒垃圾,冯震明都干了,还仗着没人把他抓个正着,咬死不承认。赵惠苓不管他承不承认,和他扭打成一团,冯震明立刻打回去,次次都打赢。叫了家长也是他占理,所有人都看到赵惠苓先动手。赵惠苓被整得惨兮兮的,即使赵婉苓通过李家伟叫冯震明住手,冯震明都不答应。 而且李家伟想动叶青棠,冯震明表示不会帮忙。他被赵婉苓污蔑时,叶青棠是第一个开口支持他的。他觉得叶青棠很仗义,不会再帮着李家伟欺负她。如果李家伟再欺负她,他不会告诉老师,但会告诉叶青棠。 李家伟没人帮忙,又不敢正面刚上有老师撑腰的叶青棠,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林纯上学的第二个星期,带来了一铅笔盒的戒指。戒指的材质是镀金,戒身形状各异,镶着珍珠和不同颜色的宝石。虽然珍珠和宝石是假的,但戒指对农村小学生来说也足够稀罕漂亮。 叶青棠挑了一只最漂亮的戴在食指上。林纯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戴食指,她便告诉戒指戴在不同手指上的含义。戒指戴在食指上,表示单身,没有男朋友。 男朋友什么的,对于九岁的小女生来说自然很遥远。不过林纯听懂了,十分佩服叶青棠的见识广博,她都不知道这些说法,平时戴戒指玩都是乱戴的。想到戴其他手指表示有或者曾经有过男朋友,她脸红了,决定以后戴戒指只戴食指。 叶青棠戴了戒指之后,拿出梳子为林纯梳头,扎辫子。 林纯有一头浓密、柔顺、笔直的及背长发。她喜欢披散着头发,戴各种漂亮的头箍。可是夏天天气热,教室里四十六个学生,头上只有两把吊扇,还时常因为电力不足,摇得要死不活的慢。人坐着一会儿,背上便汗津津的。 长头发的女生都把头发扎起来,林纯披散着头发就遭罪了。她委屈得眼泪打转,说以前上课的教室有空调。 这个年代,小学生上课有空调吹是很罕见的,大概只有私立小学有,还是死贵死贵那种。叶青棠知道林纯家里很有钱,但有钱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上辈子她们不是朋友,家世见识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她不敢靠近林纯,林纯也瞧不上她。林纯只在德旺小学读了一个学期便转走了,像一阵风,在四年一班刮起一阵波澜后消失不见,留下一个高不可攀的传说。 叶青棠靠近林纯,心思不单纯,就想着利用她在班上立威。她不会改变态度讨好曾经孤立排挤过她的同学。她要他们主动低头、靠近。 方法很简单:利诱。 小孩子无法抗拒利诱。只要有零食、玩具,他们就会上钩。赵婉苓、梁芳菲在班上受欢迎,很大部分原因也是这个。 叶青棠穷,林纯有钱。一如赵婉苓利用梁芳菲,她也可以利用林纯。林纯比梁芳菲更有钱,叶青棠的赢面更大。 不过撇开这点利用不谈,林纯确实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叶青棠愿意付出一点心思,适当地宠着哄着她。 林纯热得难受,叶青棠帮她扎辫子。 扎过一回就把林纯折服了。 第十一章 哄诱 第十一章哄诱 叶青棠有一双巧手,会编不同的发型,每种发型都很好看,完全符合林纯的审美。林纯自己也会编辫子,但和叶青棠一比就被比下去了,她宁愿每天披散着头发去学校,央叶青棠帮她扎辫子。 今天叶青棠帮她梳的是法式公主头,发尾还卷了一下。完了之后林纯拿起镜子照来照去,觉得自己就是个美美哒公主,满意得不得了。 林纯梳头的工具多,叶青棠顺手也给自己梳。她是短发,发质半软不硬,发量多,有一点自然卷,即使梳整齐了,看起来也是乱糟糟的。暑假里她没有剪发,准备留长,现在长度还不到肩头,她干脆不梳整齐,抓了几下,在头顶绑了一个小揪揪,可爱又带点小帅气。 “真好看,我也想这样扎。”林纯羡慕说。 叶青棠半点不打磕巴说:“明天帮你扎这个。” 林纯立刻抱住她的脖子大叫:“青棠你最好了!”她已经完全被小伙伴征服了。 班上的同学都在偷偷瞧着她们,有些人的眼里写满羡慕妒忌恨。 “马屁精!” “会扎辫子了不起啊?” “丑死了!” 赵婉苓的几个跟班酸溜溜说。小女生之间不会动手,只动嘴皮子,骂得一点不含蓄。 林纯不高兴地瞪了她们几眼:“嘴巴臭死了!” “不是骂你,你插什么嘴?” “会和叶青棠做朋友的都是笨蛋。” “一看就不是好人。” “头发好丑!” 几个跟班立刻矛头一转,对准林纯。林纯柳眉一竖,正要呛回去,叶青棠已经拿着她装满戒指的铅笔盒,走到梁芳菲面前。她从里面掏出一只很漂亮的戒指,放在梁芳菲桌面上,说:“这是林纯送给你的戒指。你的手指长,戴戒指很好看。”她看到了,刚才梁芳菲一直在偷看她和林纯手上的戒指。 梁芳菲大大一愣,脸色涨红。她眼睛盯着戒指,藏不住喜爱,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再伸出来,不自觉看向赵婉苓。 叶青棠挡住她的视线,说:“是林纯送给你的,不是我送给你的,收下吧。如果你不要,我就扔进垃圾桶。” “不要!”梁芳菲马上紧紧抓住戒指。 叶青棠笑笑,转身走向其他同学。班里一共二十二个女生,除了赵婉苓姐妹和三个紧紧围绕她们的跟班,都分到一个戒指。叶青棠不跟她们掰扯,只说是林纯送给她们的,不要就扔进垃圾桶。 女生们没一个舍得把漂亮的戒指扔进垃圾桶,全部收下了,纷纷对林纯说谢谢。叶青棠戳着林纯的痒痒肉,林纯没忍住笑了。她一笑,那傲娇的气场便散了,显得平易近人多了。有女生鼓起勇气和她攀谈。 这些女生的想法很简单,赵婉苓讨厌叶青棠,叶青棠被排挤了很长时间,她们习惯不和她一起玩,也不敢。林纯是新来的,虽然赵婉苓也不喜欢她,但还来不及做什么,所以她们觉得和林纯说话没问题。林纯身上带着太多她们好奇向往的特点,盖过了赵婉苓的威慑力。 叶青棠和林纯成了形影不离的小伙伴之后,叶青棠并没有打听林纯的家庭和过去。她觉得言之过早。 其他小孩子没有这个顾忌,吱吱喳喳问个不停。林纯没有摆架子,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大意是她是因为家长工作调动的原因转学的,以前在杨市上学。戒指是妈妈工作的厂子里的特供品。 杨市、特供品之类的名词,听着就高大上。同学们似懂非懂,被忽悠得一脸向往崇拜。叶青棠见林纯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避重就轻,关键的信息滴水不漏,应该是专门被教过的。她对她的背景更好奇了,但更加不想问,交情没到那一步。 送出戒指之后,一整天的课余时间,许多女生都围着林纯转。 叶青棠现在是林纯的同桌,坐在她旁边岿然不动。女生们不和她玩也不敢得罪她。 她们热闹了,赵婉苓那边就冷清了。赵婉苓的脸彻底拉下来,但无人在乎。李家伟有心帮忙,可是冯震明不撑他,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上这么多女生。光叶青棠一个已经够他受了。赵婉苓无计可施。 更气人的是,她的跟班之一眼红其他女生拿到戒指,质问林纯:“怎么其他女生都有戒指,就我们五个没有?” 林纯立刻说:“我才不送礼物给骂我和青棠的人。” “不骂你可以,不骂叶青棠不行。” “不行,青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许你们骂她。骂她的人没有戒指。” 跟班委屈巴巴地回到赵婉苓身边,嘟起嘴看赵婉苓:“我想要戒指……” 赵婉苓生气说:“要戒指就问林纯,跟我说干什么?” 跟班说:“那我以后不骂叶青棠了。”然后屁颠屁颠走向林纯,承诺不再骂叶青棠。林纯不甘不愿给她一个戒指。跟班高兴得不停向赵婉苓她们炫耀:“好漂亮!” 不说另两个跟班,连赵惠苓都心动不已。 亮晶晶的首饰魅力无边,比几块糖果饼干更有吸引力。 “姐,我想要……”赵惠苓拉赵婉苓衣服。 其实赵婉苓也想要,但林纯居然护着叶青棠,要戒指就必须和叶青棠和解,怎么行? 她黑着脸说:“你们敢向林纯要戒指,我和你们绝交。” 三个跟班瞪大眼,尤其是已经要到戒指,正戴着摆弄的那个:“婉苓,你刚才没说!” 赵婉苓说:“你就算了。” “婉苓,你不公平。” “对啊,为什么她可以,我们不可以?” “姐,是林纯给我们,又不是叶青棠给我们……” 赵婉苓强硬说:“反正我话搁在这,你们可以试试看。” 没有人觉得高兴。因为一只小小的戒指,她们几个仿佛被全班排斥在外。以前全班同心协力,一起排挤叶青棠的气氛荡然无存。 第二天林纯又买了一大袋雪糕回学校,请同班同学吃,叶青棠帮她分发下去。这下,愿意和她们说话的人更多了。而且,赵婉苓没找他们麻烦,李家伟也没找他们麻烦,大家更放心了。 许多人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赵婉苓,讨厌叶青棠,只是从众心理,不想出头惹麻烦而已。 梁芳菲主动伸出橄榄枝,邀请林纯周六到她家玩。 林纯问:“你有邀请青棠去吗?她不去我不去。” 梁芳菲悄悄看叶青棠,压低声音说:“叶青棠,星期六来我家玩,好不好?” “赵婉苓不去?” “……不去,她去中心公园玩。” 叶青棠定定看着梁芳菲,看得她开始不自在地缩肩膀,才慢悠悠说:“好,我去。” 在德旺小学读书的学生都是就近入学,学生的住处之间相隔不远。到了周末,学生放假,父母忙工作,附近又没有为儿童而设的娱乐设施,互相串门成了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以前叶青棠没受过邀请,也没邀请过同学到家里玩。这是第一次。 叶青棠和梁芳菲不同村,她到梁芳菲家走路要二十分钟,骑自行车十分钟左右。叶青棠有一辆符合身高的儿童自行车,大舅舅送的。她骑自行车去梁芳菲家,车头篮子里装了一袋零食。 梁芳菲的家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房,占地一百平方左右,外墙铺着一层玫红色的瓷砖,是村子里最高的建筑物。 楼房的大门口大开,一辆五成新的桑塔纳大咧咧停在路中央。从门口望进去,楼房内的装潢大金大红,门大窗大,只差没有标明财大气粗。 叶青棠按了门铃,梁芳菲一边喊:“门开着,你把车推进来放一边。”一边踢着拖鞋哒哒哒迎出来。 叶青棠提起零食袋子递给她,梁芳菲抱住一看,看到五花八门的零食,好几包是四洲的,特别贵。她说:“哎呀,你不用带零食,我家里有。” “随便。吃不完你留着自己吃。” 现在,每天晚上叶青棠依然跟着贺丽华出去卖麻辣烫。她向贺丽华保证不会影响学习成绩。贺丽华拗不过她,答应了,并且和暑假的时候一样,给她二十块一天的日薪。她不得不承认,有叶青棠帮忙,她的生意做得轻松多了。自家大女儿小小年纪已经能说会道得不得了。 所以叶青棠不差一点买零食的钱。第一次到同学家里做客,不妨表现得大方一点。 她推自行车,梁芳菲立刻一手提着袋子,一手帮她推车。 客厅里的大沙发上已经坐了六个人,都是四年一班的同学,有男有女,是梁芳菲的同村人。其中一个还是赵婉苓的铁杆跟班之一,叫谈小敏。之前她跟林纯要过戒指,承诺不再骂叶青棠。 大茶几上放着一堆零食,有可乐,一小袋一小袋的姜糖花生糖,米筒之类,包装的零食有卜卜星,咪咪虾条蟹味粒,薯片等等,相当丰富。 几个小孩开了一包薯片,慢悠悠地传着吃,正好传到谈小敏手上。 见叶青棠进来,除了谈小敏夹了她一眼,其他人都反应平静,甚至有个男生朝她微微点头打招呼。 梁芳菲把叶青棠带来的零食倒出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哇”了一声。 第十二章 小舅 第十二章小舅 “这是叶青棠请我们吃的。”梁芳菲宣布。 叶青棠立刻收到全部人的注目礼,她笑着点头:“随便吃,不要客气。” 谈小敏把手里的薯片塞给旁边的男生,说:“待会儿看电影,我要吃粟一烧玉米棒。” “切,我也喜欢粟一烧!” “我觉得巧克力好吃。” “我要吃雪糕。” “我吃旺旺仙贝。” 梁芳菲没理他们,轻轻戳戳叶青棠的肩膀:“林纯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约的是两点,她说会准时到。”现在下午一点五十分。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铃响起,林纯的声音跟着传过来:“请问,是不是梁同学家?” 叶青棠和梁芳菲迎出去,只见一辆造型相当前卫沉重的摩托车斜斜停在桑塔纳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皮裤,手上戴着皮手套的高瘦男人长腿一跨下车,摘下头盔后露出一张酷酷的漂亮少年脸。 他大约十七八岁,长相和林纯有三分相似,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绷着的脸看起来像跟谁生气似的,很不好惹。 林纯站在他身边,比他矮一个头,穿着粉色的蝙蝠袖公主衫和宽大得像裙子的七分裤。两人像刚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公主与骑士。 “青棠!”林纯轻快叫着,侧头对少年说:“我就在同学家玩,不会乱跑,你放心,先回去吧。” 少年不为所动:“我看看。” 林纯嘟了嘟嘴,气哼哼地小跑到叶青棠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又把一袋葡萄递给梁芳菲,很有礼貌说:“梁同学,打扰你了。” 梁芳菲惊奇地偷看少年,小小声问:“你哥哥?” 林纯含糊地应了声,说:“不用管他,我们玩自己的。” 话虽如此,但少年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打扮,在一众小孩子眼中非常不一样。男生看着他,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觉得他帅毙了。 梁芳菲说:“人到齐了,我们看《生化寿尸》。” 电影片名一听就是恐怖片,十分刺激。梁芳菲开空调,其他人把门窗关上,拉上窗帘,客厅里立时昏暗一片。 前置工作做好了,梁芳菲打开vcd机,放入碟子,开始播放。 vcd机在小镇是稀罕物,价格昂贵。在影院没发展起来之前,是看电影最好的工具。其他人之前已经在梁芳菲家看过电影,不感到稀奇。新加入的叶青棠和林纯同样不感到稀奇。 林纯应该是家里有vcd机。叶青棠上辈子见多了,家里早早就有。叶建鸿大概明年会买。他一收到工程款,兜里有钱就闲不住。当然,他不会和家人商量,都是自己想要就买。 叶青棠和林纯挤在单人位沙发上看电影。林纯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视,抓住叶青棠一只手,呼吸放轻。 叶青棠剥了一颗糖喂她,拍拍她的手安抚她。她放松了一点点。 电影剧情像日后火遍全球的《生化危机》,但格局小得多。前面的剧情不恐怖,大家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后面的剧情变得激烈紧凑,人人都看进去了,到了惊悚片段齐齐尖叫,气氛特别好。 叶青棠没被电影吓到,被一惊一乍的林纯吓到。这小姑娘怕得要命,偏偏爱看,一边尖叫着往叶青棠身上挨,一边舍不得移开眼睛,让人无奈又好笑。 电影结局,男女主角千辛万苦逃出生天,坐在汽车里喝某牌子的饮料。但饮料瓶里装的不是饮料,而是生化病毒。 结局戛然而止,暗示无人生还。 梁芳菲拉开窗帘,阳光重新洒进来,大家不约而同吐气,从电影情节里回过神,一脸心有余悸,然后吱吱喳喳讨论起来。 林纯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叶青棠撕开零食包装吃零食,咔嚓咔嚓。不过除了她,其他人都没啥胃口。电影里有吃人肉寿司,饮料瓶里装着生化病毒的情节,他们受影响了。 “青棠,你不觉得恐怖吗?”林纯忍不住问。 叶青棠上辈子就是个恐怖片爱好者,胆子大得很。她泰然自若说:“不恐怖。今年会上映一部比这个更恐怖的,那个应该更好看。”不是应该,是肯定。《山村老尸》,一代人的童年阴影。 “你胆子好大。” “这一部已经很恐怖了。” “看恐怖片刺激。” “更恐怖的是什么电影?叫什么名字?” 叶青棠说:“好像年末才上映吧,是港城拍的电影。” 除了林纯,其他人都一脸茫然,他们没去过电影院看电影,对专业术语一无所知,平时都是电视播什么看什么,家居看电影还是梁芳菲带着才有机会看。 叶青棠简单解释了一下,大家似懂非懂。 “你懂得好多。”林纯感慨。 叶青棠说:“多看报纸,多看书。” 依然是除了林纯,其他人一脸茫然。小地方的教育水平,老师教什么学生学什么,很少人会预习和复习,更别说看课外读物,他们字都认不全。有这个时间,他们不如到处玩。 叶青棠干脆传授一些学习方法,然后说:“我就是这样学习,成绩才会这么好。” 林纯赞同说:“青棠做得对,我在杨市上学的时候都要预习和复习。这个学期发的新课本,我已经看完了。” 其他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林纯认真说:“很简单的,你们可以试试。” 但最终,除了梁芳菲若有所悟,其他人都没放在心上。 林纯抱住叶青棠不松手,嘀咕:“还是青棠最好。”只有她相信她,理解她。 接着,他们又看了一部喜剧片,情节比上一部弱多了,嘻嘻哈哈看完就忘,不过还是看得很高兴,连食欲都回来了,消灭了一大半零食。 结束的时候将近六点,大家互相道别。梁芳菲邀请叶青棠和林纯下次再来。 叶青棠说:“赵婉苓呢?你不管她了?” 梁芳菲顿时住口。赵婉苓在她心里积威甚重。她对她不满,暗搓搓搞小动作,但真要和她翻脸,她又不敢。 “下次你请我们,要大大方方请。不要赵婉苓不来你才请我们,不然我们就不来了。”叶青棠事先声明,看一眼林纯。 林纯立刻点头:“对。” 梁芳菲沮丧说:“嗯,我知道了。” 叶青棠和林纯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口,看到停在一边的重型摩托车和等候的少年。许是因为热,皮夹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车头,少年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胳膊又白又嫩。他手里多了一台长方形的游戏机,双手按得飞快。 林纯拉着叶青棠站在旁边看,少年玩的是俄罗斯方块,已经玩到很高级,方块掉下来的速度极快,变换方向的速度也极快,底部的方块条消了一层又一层。叶青棠玩过俄罗斯方块,知道这个级别需要的脑速和手速有多快。少年玩得非常厉害。 林纯说:“其实他是我小舅舅,叫姜砚晖。” “他玩俄罗斯方块好厉害。” 林纯露出一个苦恼又得意的表情:“他学习很厉害,游戏……不务正业……我们等他打完这一局,不打完他会生气。” 叶青棠说:“游戏是一种兴趣爱好,不是不务正业。” 林纯惊讶地看着她:“你也喜欢玩游戏?” 叶青棠说:“喜欢,但玩得一般,不如你小舅舅。” 林纯喃喃说:“真没想到……” “好了。回家。”少年,姜砚晖收起游戏机,酷酷说。 叶青棠和他们道别,骑上自行车,没想到刚踩了几脚,咔啦咔啦,车链子掉了。叶青棠傻眼,蹲下来检查。 片刻后,她提着车链子一筹莫展,一道黑乎乎的身影在她旁边蹲下。姜砚晖摸了摸车链子,吐出两个字:“没救。” 叶青棠从他眼里看到“这样的破车也敢用”的惊叹,以及对她智商的怀疑,不禁脸一红,吐吐舌。 她太久没用过这辆儿童自行车了,临出门的时候都不准备骑的,但看到烈日当空,脑袋一瓦特就骑了,以为自行车能撑得住,哪知道直接报废了? “小舅舅,你能不能一起载青棠回去?”林纯问。 “我?我不用。”叶青棠摇头,“我要把车推回去。”车子推回去卖破烂能赚几块钱。不然叶建鸿不见车子的遗骸,知道她把车子随手扔掉,肯定要骂她。 “都六点了,走路很慢。”林纯催促,“小舅舅?” “可以。”姜砚晖轻松地把自行车提起来,往摩托车车尾一卡,又用绳子绑住,很牢固。 车子被胁持了,她能怎么办?叶青棠默默问:“你小舅舅满十八岁了吗?”她瞄一眼姜砚晖的脸。外表再凶,依然挡不住青嫩。 林纯眼神游移,心虚说:“他开车技术很好。” “别啰嗦,会把你和自行车安全送到家。”姜砚晖冷冷说:“上车。” 叶青棠扑哧一笑。这位小舅舅一副酷到没有朋友的跩样,说话惜言如金,声音却是难听的公鸭嗓,一开口便将他酷帅的气势毁得七七八八。 “上车!”恼了,脸还绷着,耳朵红了。 叶青棠嗯嗯啊啊点头,戴上头盔。车上一共带了三个头盔,安全意识挺好。叶青棠要指路,坐在姜砚晖后面,虚虚扶着他的皮带。林纯坐在叶青棠后面,抱住她的腰。 和叶青棠想象中的怒火街头不同,姜砚晖开车开得又稳又慢,连个颠簸都极少有。 到家了,叶青棠下车,问:“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 第十三章 了解 第十三章了解 叶青棠家是一层的红砖屋,外墙没有铺瓷砖,红砖和水泥的结合显得格外粗糙,暴露屋主家庭的经济状况。尤其是他们刚从土炫土炫的梁芳菲家出来,再看叶青棠家,实在对比太过鲜明。 姜砚晖绷着脸,脸色不变。林纯震惊地瞪大眼,仿佛怕伤害叶青棠似的,小心翼翼说:“太晚了,下次吧。”顿了顿,郑重承诺:“下次我再过来正式拜访。” “好啊,下次我请你来。”叶青棠爽快说,放好自行车和他们挥手作别,“谢谢你们,慢走。” 林纯挥挥手,看着她进门,听到屋里传出一阵小娃娃的哭声,然后是叶青棠欢快调皮的声音:“叶欣棠小宝贝,姐姐回来了,想不想我呀?”她哼起哄娃娃的歌,不一会儿,小娃娃的哭声没了,变成模模糊糊的咯咯笑声。 林纯出神,表情柔软。姜砚晖按按她的头,说:“走了。” 林纯“嗯”了一声。 他们都以为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 晚上,叶青棠一如既往地和贺丽华一起到夜市卖麻辣烫。她正在煮菜的时候,一辆拉风的摩托车在摊子前经过,突然转了弯,掉头回来。 摩托车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绷着的漂亮少年脸。 他在摊子前站定。 青棠把煮好的麻辣烫递给顾客后抬头一看,惊喜叫道:“小舅舅!” 姜砚晖噎住,眼神幽幽。她怎么叫得如此顺口?虽然,她和林纯是同一辈的,这样叫没有错。 “干嘛?”他问,瞥一眼琳琅满目的菜品,又瞥一眼贺丽华。 “妈,这位是我同学的小舅舅,姜先生。”叶青棠跟贺丽华说一声。 “哎,这么年轻。”贺丽华友好地点点头,“姜先生,你好,要来一份麻辣烫吗?” “您好。”姜砚晖顿了顿,“一份。” 叶青棠问:“你是出来买宵夜吗?有什么不吃的吗?” 姜砚晖点头又摇头,递出一个保温桶。叶青棠见他生疏,也不问他了,自动帮他挑好菜,放进锅里煮,一边向他介绍怎样挑菜,酱要怎样配来吃。 菜煮好了,保温桶装了八分满,很有分量。另外用饭盒装了煮好的面食,免得泡汤里太久糊掉。叶青棠说:“五块。” “谢谢。”姜砚晖放下十块,拧着保温桶走了。 “不用这么多……”叶青棠劳而无功地喊,姜砚晖头也不回。 叶青棠只好把钱收起来。她看在熟人的份上打了八折,姜砚晖显然没想占便宜,宁愿多给绝不少给。 有钱人呐。 想到他为了不暴露公鸭嗓,硬撑着惜言如金的样子,叶青棠就忍不住笑。可爱啊! “青棠,多出的钱,你周一上学记得还给同学。”贺丽华叮嘱。她也是不爱占便宜的人。 “嗯。” 没想到,周日晚上姜砚晖又来了,递出三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桶,两个装菜,一个装面食。 “装满。” 这次他放下二十五块,被叶青棠死命拦住,连着前一晚的找零,一共找回十五块。 周一上学,林纯一来就扑叶青棠,小小声说:“你家做的麻辣烫好好吃,酸辣酱好好吃,我在杨市都没吃过……” 叶青棠其实猜到了。林纯以前的生活环境,家教应该很严,不会吃到路边摊。大城市的污染比较严重。像岗兴镇这样的小地方,这个时候是名副其实的青山碧水蓝天,不说开小车的人屈指可数,开摩托车的人都不多,没人会觉得吃路边摊不卫生。 “酸辣酱是我家里自制的,我送你一瓶。”叶青棠大方说。 林纯感动得眼泪汪汪:“青棠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小事一桩。” 林纯咿咿呜呜:“好想天天吃麻辣烫。” “你家的菜不好吃吗?” 林纯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以后、以后我再跟你说。” 周一有美术课,周二有音乐课。叶青棠分别被美术老师和音乐老师选入书画队和舞蹈队。 小镇教育资源匮乏,没有兴趣班之类的校外培训机构,主科以外的课程基本敷衍了事。德旺小学也是这个学期才第一次设立特长班,专门培养学生参加比赛,选拔悄悄进行,人数极有限。 书画队在四年级和五年级一共选了五人,叶青棠是四年一班唯一一个。舞蹈队在四年级选了八人,两个班各选四人。一班入选的是叶青棠、林纯、赵婉苓、谈小敏,她们四个身材都是高挑瘦削型,皮肤相对白皙。舞蹈队每天放学后要留下训练,周六也要回校训练。书画队周日上午训练,其他时间自己回家练习。 除了书画队和舞蹈队,叶青棠还入选仪仗队和体育队。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学习成绩太好,考试发挥稳定,又每一样都有点天赋,除了仪仗队是大规模选人,其它三个队矮子里挑将军,都挑中她。这些兴趣班占据了她所有空余时间,训练又特别辛苦,除了舞蹈队,她训练过一次就全部逃掉了。便是舞蹈队,也只坚持跳了一个学期就不跳了。长大之后,她才醒悟过来,知道这种免费的才艺培训对于家境贫穷的她来说有多难得。尤其是书画队和舞蹈队,指导老师都是学校为了提高教学素质,花大价钱从知名美院和知名音乐学院大学请来的。第一个学期一出手便带出成绩。 这辈子,叶青棠没有再错过。她选择了书画队和舞蹈队,按老师的要求买毛笔宣纸舞鞋等工具。 贺丽华的父亲和大哥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见叶青棠想学,她鼎力支持。叶青棠要买工具,她嘱咐她要买质量好的,花的钱她全部报销。最终一共用了小两百。这笔钱如果被叶建鸿知道,他能跳起来,但贺丽华用得眼没眨一下。 叶青棠觉得贺丽华是被气到了。九月份叶建鸿收到工资,没给她一分钱,转头却抱了一台25寸彩电,一台vcd机,两个大音箱回来,足足花了小一万!不但把工资花光了,还借了债。 他振振有词:“老四家也买了,他买的更贵,花了两万。”意思是他花了不到一万,已经很节俭了。 问题是,人家是厂子老板,一个月赚的钱比你拼死拼活干几个月还要多! “我花我的钱,又没花你的钱。再说,有了这些,家里热热闹闹的不好吗?我又不是去嫖,不是去赌。” 贺丽华心塞。即使吵起来,叶建鸿也总有他的道理,谁也说不过他。贺丽华干脆不说了,跟他说女儿。说叶青棠要参加兴趣班,学美术学跳舞,要买工具,让他给三百块。 叶建鸿说:“画画跳舞能当饭吃吗?以后又不是熬这一行的,浪费这个钱干什么?专心读好书就行。”反正不答应给。 宁可花小一万买娱乐电器,不肯花三百让女儿上兴趣班。 如果原来贺丽华只是心塞,这时就是心寒了。叶建鸿自己都知道多学几门手艺找工作不愁,却不给女儿这个机会。或者他确实认可手艺,但觉得美术和跳舞不是实用能赚钱的手艺,就武断地阻断叶青棠未来发展的一种可能性。 夫妻俩的消费观和育儿观存在的分歧越来越大。 如果贺丽华手里没钱,她只能屈从叶建鸿,按照他的观念教育女儿。可她有钱,她不想妥协。她愿意尽自己所能,支持女儿的每一个决定。 对于叶青棠来说,有贺丽华的支持已经足够了。 舞蹈队的指导老师姓黄,是个二十来岁的美女,体态优雅,她同时也是全校学生的音乐老师。 别看她外表温温柔柔的,督导学生练基本功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压腿压肩踢腿,必须反复练习,做得标准,一字马压得不标准直接用脚踩,下腰挨着镜子练,弧形必须漂亮,手足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十公分。 除了叶青棠和林纯,其他女生都练得叫苦不迭。计划生育的政策下,一家也就一两个孩子,物以稀为贵,个个都是宝贝。生为女孩子,相比于男孩子或者没那么受重视,但最多是物质条件差,吃苦受难的极少。平时看别人在台上跳舞驾轻就熟,飘逸绝美,谁知道私下练习又痛又累,这么辛苦? 都打起退堂鼓。 但叶青棠和林纯摆在面前。 林纯是早有底子,一开始还有几分生疏,练了一会儿就重新拾起来了,一字跳蹦得老高,在空中展开一字马,马尾发扬,轻巧灵动,还会侧空翻,后空翻,炫技炫得不行。 叶青棠这辈子的身体没有任何基础,只在家的时候压压腿,松韧带,又对练舞的辛苦早有心理准备,黄老师叫干嘛干嘛,一丝不苟完成训练,从不喊苦喊累,进步飞快。 赵婉苓看在眼里,第一个不肯认输! 第十四章 家里 第十四章家里 自从新学期开始,叶青棠重新上学,赵婉苓想像以前那样,领着全班排挤她的计划便惨遭流产。 不但如此,林纯到来,和叶青棠成为好朋友,又给其他同学送戒指送零食,一下子就变成比她还要受欢迎的人。有林纯护着,大家好像也不讨厌叶青棠了,和她谈天说地,嘻嘻哈哈。梁芳菲背着她悄悄邀请林纯和叶青棠到她家看电影,谈小敏开始劝她和叶青棠讲和,大家重新做朋友。 赵婉苓梗着脖子对林纯和叶青棠不屑一顾,反而孤立了自己。连赵惠苓都想和林纯做朋友。 赵婉苓眼睁睁看着叶青棠在班上混得风生水起,气得要死又无计可施。她憋着气想打压叶青棠的嚣张气焰,原以为舞蹈队是一个机会——她妈教过她一点唱歌跳舞的知识,四年一班的学生中黄老师最喜欢她,上个学期就跟她说选她进舞蹈队,没想到林纯一个,叶青棠一个,都压在她头上! 林纯也就罢了,虽然赵婉苓极讨厌她一来就抢光她的风头,但双方的差距大得肉眼可见,赵婉苓无法超越她,只能认了。 可叶青棠,曾经除了成绩没一样比得上她,什么时候轮到她压在自己头上? 赵婉苓死命追赶。 谈小敏一看不对,怎么她们班的都这么勤奋,不喊苦不喊累?她也不好意思喊了,苦着脸跟上。 隔壁班的一看一班的四个这么拼,哎呀不行,她们要为班争光,不能落后啊! 林纯见大家都如此认真,受到感染,本来只想随意跳跳的也摆正心态跟着认真练,不再因自己基础扎实而骄傲自满,轻视训练。 于是,八个小女生谁也没有因为受不住苦练而退出舞蹈队,把基本功练得很好,一字马、下腰、侧翻,动作标准。 黄老师很高兴,开始给她们排舞曲。 叶青棠在书画队的训练也进行得很顺利,一样是零基础从头学起,先学笔画,点横竖撇捺,写完一张又一张,即使枯燥也不觉得厌烦。上了两次课后,林纯也进队了。她在书画方面一样有底子,楷书写得有模有样,在舞蹈队变成黄老师的心头宝之后,又得到书画队指导老师蔡老师的看重。 林纯看叶青棠的目光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扬”的尾巴翘起的小孔雀样子。 如果叶青棠的心性不成熟,有这么个处处压自己好几层楼的朋友,恐怕要心里抑郁了。上辈子懵懵懂懂的自己就不敢靠近林纯,原因无他,自叹弗如。 但其实,人与人的相处,往往不是别人看低自己,而是自己看低自己。连自己都自轻自贱,又怎么要求别人高看你一筹? 叶青棠淡定地跳自己的舞,练自己的字。 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间,林纯问:“青棠,周日下午,你有空到我家玩吗?” * 这个周日上午,叶青棠和林纯没有去书画队训练。黄老师把她们带到教室宿舍看舞蹈片子。看的是《天鹅湖》,国内女舞者排的舞,和国际版的《天鹅湖》有很大差距,但在农村娃娃眼中,这版舞蹈依然令人眼花缭乱,不明觉厉。能跳这样的舞,大家都很兴奋。 看完片子之后,黄老师宣布解散。 林纯亲昵地挽住叶青棠的手臂,小小声说:“我们排不了这个舞,我们学的不是芭蕾舞。” 《天鹅湖》是世界闻名的芭蕾舞剧目,她们刚刚看的那版虽然是低标版,但依然是芭蕾舞。而她们只练了几个舞蹈基本功,连绷脚尖都没练过。 “黄老师应该会改编成民族舞。”叶青棠说。 上辈子她给她们排的就是民族舞版的《天鹅湖》,到镇上表演一下子就拿到第二名,令名不经传的德旺小学大大出了一次风头。屈居第二名的原因不是第一名的舞跳得更优秀,而是第一名是镇上的中心小学,人家的学生在镇上参加比赛只会拿第一名。在镇上拿到前二名的队伍才可以到市内参加比赛。 黄老师教舞蹈看着严厉,其实对她们的要求并不高,要求做好的反反复复都是那三四个最基础的动作。因为她知道以镇上的水平已经足够了。她执教的目标本来是冲着拿奖去的,不是为了特意培养个别优秀的舞蹈苗子。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农村孩子,对舞蹈毫无概念和信念,怎么能为了一两个团体奖项真的让她们付出身体的代价?光是芭蕾舞绷脚尖导致的脚部变形就能影响一生。 黄老师很清醒。 林纯心有戚戚然说:“我放弃跳芭蕾舞就是这个原因,脚尖很痛,老师说我太娇惯,不能吃苦,不像……”顿了顿,喃喃说:“还是民族舞好,我喜欢民族舞……” 叶青棠都明白。这个时候,国内经济开始飞速发展,国人有了见识,深深感受到外国的强大,不少人崇洋媚外,引起一股学习西方的风潮。芭蕾舞正是其中之一。就像追赶潮流一样,大城市里有点钱的家庭都送女孩子去学一个。不学芭蕾舞学民族舞,那是丢份儿。殊不知芭蕾舞对体态的要求对小孩子来说过于严苛,大多数舞蹈老师自己都没掌握好,教学只是生搬硬套,除了极少一部分真的跳到专业水平的,其他人都被祸害得不轻。 叶青棠认真说:“如果你不打算把跳舞当作终身职业,不跳芭蕾舞是对的。” 林纯笑了,抬起下巴说:“我才不要天天跳舞,一辈子站在台上被人看。我妈说了,跳舞只是我的一种消遣,开心就跳,不开心就不跳。我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学校门口。 一辆八成新的桑塔纳停在一边,一个穿得干净整齐的中年女司机下车,对林纯恭敬道:“小姐。” “童姨,这是我的好朋友,叶青棠。” “叶小姐,您好。” “童姨,您好。” 林纯拉着叶青棠坐到后座。童姨开车,驶离学校。 “你每天上学放学都坐车?” “嗯,我家离学校有点远。” 其实不算远。林纯住在镇郊的小区,是两年前建好的,岗兴镇第一个别墅区,名为清泉苑。每一栋别墅占地至少五百平方,欧式建筑,均价一千五百元一平方。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清泉苑距离德旺小学大约1.5公里,以叶青棠的脚程算,得走半小时。和叶青棠步行到外婆家的时间差不多——她时不时要跟着母亲步行到外婆家。当然,对娇生惯养的林纯来说,应该是远的。 林纯家在小区里靠内侧,挨着河边。低矮的栅栏缠着粉红色的蔷薇,后面是开阔的花园,前花园种着花草树木,后花园种着各式蔬菜,主体一栋三层高的红墙大屋别致地立着,充满了悠闲的欧式田园风情。 房子里养了猫狗。有两三只猫在花木之间蹿来蹿去。两只狗一只是土黄色的田园犬,一只是浑身雪白的雪纳瑞,都不是纯种,带着串串的特点,听到声音便跑过来,田园犬对着陌生的叶青棠直吠。 “吉祥,她是姐姐的好朋友,你的青棠姐姐,不要吠。”林纯一本正经地安抚田园犬吉祥。 叶青棠伸出手,熟练地挠着吉祥的下巴。吉祥“嗷”一声想躲,没躲开,很快被挠得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 “啊,你好会!吉祥没有小白那么亲人。”林纯拍拍雪纳瑞的头,雪纳瑞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狗狗眼温驯极了,“你家里也养狗?” “养过。”叶青棠很喜欢猫狗,上辈子没和父母一起住之后养了一猫一狗。和父母一起住的时候不敢提出养,因为小时候家里养的猫狗,长大了都进了家里男人的肚子。对于他们来说,猫狗不是宠物,是食物。她实在有阴影。 进了屋里,室内的装潢布置都很清雅,暖色系的墙壁,带壁炉,一面墙摆着大大的竹制书架,架子上放满书,带着浓浓的书香之气。 室内开着空调,凉丝丝,静悄悄的。 “我外公外婆出去旅游了,只有小舅舅在。”林纯解释,“我想大人不在,我们可以放开玩……” 叶青棠问:“你爸妈呢?” 林纯一下子哑了,半天才踌躇说:“我爸妈……离婚了……” 原以为叶青棠会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一脸平静问:“阿姨今年多大了?” “三十岁。” “这么年轻?”叶青棠惊了一下。这等于刚到法定年龄就结婚了。 林纯被她的反应弄得懵住了。 叶青棠拍拍她的肩说:“别担心,明天会更好。”其实她想说,下一个会更好。但不知道林纯对父母的感情怎么样,希不希望他们复合。 林纯忍不住说:“你不觉得,离婚……很奇怪吗?” 这个时候,离婚是一件罕见的事。尤其对农村女人来说,会成为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污点,被人戳脊梁骨戳一辈子。 “离婚总有原因吧?如果忍得下去,谁会离婚?离婚就是忍不下去了,勉强在一起更糟糕。你觉得对不对?” 林纯的眼睛突然红了,大声说:“对,就是这样!我妈离婚是对的!” 第十五章 离婚 第十五章离婚 林纯的父母离婚了。林父是公职人员,只能生育一个子女。林纯是家中独女。林父出轨,第三者怀孕,查b超查出是个男孩,林奶奶和林父都想要这个孩子,但不想放弃林母,不想离婚。他们的意思是,等第三者生下孩子,便和第三者断绝关系,把孩子收养到家里,当作林母的亲生孩子养育。林母断然拒绝,毅然决然选择离婚,放弃林纯的抚养权。 林父在离婚后,把第三者和第三者前头生的女儿带进家门。林纯和她们相处得不好,一直闹矛盾。她向林母告状,林母带人去林家,把她带过来。 林纯说:“我妈没有不要我,我原谅她。他们太坏了,我妈离婚是对的。”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叶青棠已经听出来了,林父林母对林纯都是有感情的,关于离婚的原因,他们美化过。但架不住林纯聪明,对所见所闻有自己的理解,而且可能听过不少风言风语,基本把事情的真相还原了。关于出轨,小女生没有什么概念,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林母不要她,其他亲人更重视“弟弟”,爱“弟弟”比爱她多,感觉到继母和继姐的恶意后,她直接爆发了。 林母立刻趁机把女儿要回来。 林纯说林母是开工厂的。看她们的居住环境便知道,家里应该不差钱,再听林奶奶和林父不想离婚,那大概林母开工厂赚钱不是完全靠夫家,而是自己有能力。林母有能力却要放弃独女的抚养权,表明男方的工作比一般公务员要高级。不过林母不是省油的灯,可能找到另外的靠山,令前夫投鼠忌器,不得不暂时让她接回女儿。 这潭水比叶青棠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天真无邪小孩子。 “没有妈妈会不要孩子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叶青棠很坚定说:“我妈最爱我了,我爸不是很爱我。”她例举叶建鸿和贺丽华在对待她方面的二三事。凡是她想要的,叶建鸿(认为贵的)都不会买给她,贺丽华偷偷买给她。 “舍得为你花钱的,不一定爱你,但不舍得为你花钱的,一定不爱你。” 林纯立刻沉下小脸:“陈阿姨给我钱,但她不爱我,我知道的!她只爱刘曼莉和弟弟。奶奶老说我爱花钱,想扣我零用钱,她不爱我!”她父母婚姻的第三者姓陈,第三者前头生的女儿叫刘曼莉。 叶青棠点头表示赞同。 再说叶建鸿想要儿子,老是说儿子好。贺丽华一视同仁,男女都一样。 林纯和她简直太有共鸣了:“爸爸都一样,太坏了!” 叶青棠继续点头:“是太坏了,只有我妈最爱我,我也最爱我妈。” 林纯说:“对对对,只有我妈最爱我,我也最爱我妈!” 叶青棠掰着指头数说:“我妈要工作,要做家务,打扫卫生,做一日三餐,照顾妹妹……我爸只会工作。” 林纯皱皱鼻子:“我妈以前也是,如果不做饭,奶奶就不高兴。不过她现在跟我爸一样,只会工作。” “你爸给你的钱多还是你妈给你的钱多?” “我妈!”林纯毫不犹豫说:“我住在我爸家的时候,我妈也给我钱。现在我住我妈家,我爸不给我钱……他不是很爱我。”她得出结论,有点生气。 叶青棠同情地看着你:“没关系,你妈很爱你就行。” 林纯大人似的叹口气:“我外公总是说,人要知足,知足常乐。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也不是。所以,要包容,要体谅。” 叶青棠说:“我不管。反正谁爱我多一点,我就爱谁多一点。这样很公平。” 林纯立刻说:“对,就要这样,公平!公平!” “咳咳。” 叶青棠和林纯循声望去,只见姜砚晖站在楼梯上,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们。 “小舅舅。”叶青棠礼貌地打招呼。现在姜砚晖晚上隔三差五到她们的摊子买麻辣烫,还放了三百块做预付款,成为一大客户,见多了也熟悉了。姜砚晖老是绷着脸,看起来高冷,其实人品真心不坏。 “来了。”姜砚晖式长话短说,“饮料,水果,游戏?” 林纯“啊”的一声,不好意思说:“我忘了。青棠,你要喝点什么吗?有可乐、雪碧、维他奶。” 叶青棠看看挂钟:“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 林纯说:“小舅舅带我们出去吃。” 叶青棠看一眼外面烈日当空,不是很想出去。德旺小学没有设学生食堂,中午放学学生各自回家,在家吃完饭,时间差不多再上学,来来回回,阳光都火辣辣地晒。稍微不注意就被晒成黑炭。她不是晒不黑的逆天体质,能白回来全靠小心的物理防晒和捂。能不被晒就尽量避免。 “家里有菜吗?我来煮。”叶青棠挽起袖子。 “有是有,但你是客人……” “没事,我能做。”叶青棠已经打开冰箱,看到琳琅满目的菜品,“小纯过来帮我洗菜,你会洗菜吗?” “我会!”林纯飞快说,一副玩过家家的兴奋样子。 厨房很大,姜砚晖也进来了,熟门熟路开始淘米煮饭。 叶青棠没想到真正帮上忙的是姜砚晖。他煮饭做菜的动作都很熟练,就是调味有点乱来。按他的做法,成品只能勉强入口。叶青棠负责调味,立刻化腐朽为神奇。 因为姜砚晖的帮忙,叶青棠还有空做了个凉粉做甜点。林纯只会洗菜,但看着好朋友和小舅舅做饭看得很认真,不断问问题,很想学的样子。 做出来的菜是一般家常菜,姜砚晖和林纯却非常捧场,吃得一脸满足。 叶青棠好奇问了,才知道他们家做菜的是保姆。 “阿温婆跟了外婆几十年……” 阿温婆就是保姆,原来是服侍姜外婆的女仆,比姜外婆小不了几岁,中间经历动乱分开过,后来又寻回来,一直留在姜外婆身边,无儿无女。阿温婆以服侍姜外婆为己任,做饭口味也是按着姜外婆的口味来。偏偏姜外婆的口味有些古怪,和大众认知的正常不大相同。姜砚晖初中开始住校,吃了学校提供的正常口味之后,回到家学会自力更生。林纯还在学习适应中,时不时要偷偷吃外卖。 “不能跟阿温婆提意见,或者再请一个保姆吗?” “阿温婆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很好,不能太累。”一家子都没把阿温婆当外人。如果不是阿温婆坚持要做保姆,他们还想请人连她一起服侍了。 再请一个保姆的话,一来会伤了阿温婆的心,让她觉得自己做得不称职,二来三个老人家习惯节俭,如今还行动自如,觉得招保姆服侍浪费钱。阿温婆除了做饭不合姜砚晖和林纯的胃口,其它工作都做得很好,一个人天天围着家务转就很开心。大家都顺着她。 因为叶青棠说过喜欢玩游戏,吃完饭后,三人移驾姜砚晖的游戏室。 姜砚晖的游戏室在三楼,是一个占地大约七十平方的房间。叶青棠粗略一看,里面有三台电脑,两台电视,数台游戏主机和好些垒成一座小山似的手持游戏机,设备之丰富,几乎可以开游戏店了。 叶青棠惊叹地看着姜砚晖:如此沉迷游戏,眼睛居然没有近视? 林纯使劲戳姜砚晖:“小舅舅,你负责介绍,我可不懂。” 姜砚晖转头问叶青棠:“哪个?” 叶青棠指指任天堂64。 虽然这个游戏室能令男孩子疯狂,可对叶青棠来说,这些都是古董。她在这个年纪几乎没玩过游戏,因为一门心思都在读书,对游戏兴趣不大,也因为没钱,买不起。她是在上大学之后才接触游戏,先是单机游戏,再到网络游戏,最后手游,都玩过,全部玩得一般般。 对任天堂64有所了解是因为她的二表哥也有一台这样的游戏机。她二表哥叫贺时钰,大舅舅贺世南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岁。他很喜欢玩游戏,游戏机都是追着潮流买,喜新厌旧。叶青棠玩过他的游戏机。 因为有一点游戏底子,几乎姜砚晖一指点,她就上手了。事实证明,作为评分极高的一款游戏机,任天堂64虽然是古董也依然令人着迷。叶青棠玩马里奥赛车玩得停不下来,赢不了姜砚晖,完虐林纯。 林纯输得大发脾气,哇哇大叫:“你们俩太过分了!赢了那么多次,让我赢一次不行吗?” 姜砚晖冷酷无情说:“你太笨了。” 林纯愤怒地扑过去挠他痒:“青棠,赢他!” 叶青棠趁姜砚晖的车子开得歪歪扭扭,抓住机会往前冲,第一次获得胜利。她和林纯击掌,意气风发。 “胜之不武。”姜砚晖公鸭嗓说。 叶青棠理直气壮说:“我是为了帮小纯报仇。小舅舅,兵不厌诈。” “再比一场,敢不敢?认真分胜负。”姜砚晖的惜言如金破功。 “小舅舅,你比我和小纯大一轮,你好意思?起码让我三十秒才公平吧!” “让就让!”姜砚晖傲气说。 “赌注……”叶青棠看林纯,林纯赶紧比手画脚,“赌注,让小纯赢三局?” “可以。” 叶青棠和姜砚晖认真比的第一场,叶青棠快要输的时候,收到信号的林纯再次对姜砚晖伸出魔掌,使出咯吱大法。姜砚晖败北。 “林纯你又使诈!” 叶青棠正义说:“这局不算,小舅舅,我们再比一局。” “嗯。” 叶青棠和姜砚晖认真比的第二场,姜砚晖让叶青棠三十秒,叶青棠获胜。 “谢谢小舅舅让我。” “……再来。” “我玩够了,轮到小纯吧。” 于是姜砚晖输给叶青棠三次之后,又输给林纯三次。 小舅舅玩游戏遭遇人生第一次惨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第十六章 密切 第十六章密切 玩完马里奥赛车,他们又玩了《街头霸王》,一款角色扮演的格斗类游戏。这个游戏叶青棠会玩,选的角色都是女性,春丽是本命。姜砚晖什么角色都能用,稍微偏爱维加。林纯好好一个漂亮傲娇的小少女,钟爱的却是又壮又丑的角色,比如本田,布兰卡。玩这个游戏的食物链,从高到低依然小舅舅,叶青棠,林纯。如果为了平衡年龄差距,姜砚晖让一让叶青棠的话,叶青棠还能赢。 对于一个游戏迷来说,游戏玩得好是交朋友的通行证。 姜砚晖看叶青棠的目光充满遇到同类的肯定。 叶青棠凡尔赛:“我家没有电脑和游戏机,我自己也没钱去网吧或者游戏厅,其实我很少玩。”能玩得比林纯好,纯属天赋。 但姜砚晖和林纯并没有领会到她纯属炫耀的机心。林纯真诚感慨:“青棠你好厉害。” 姜砚晖说:“放假你可以过来玩。” 这位小舅舅的冷酷脸皮已经卸下许多了,对于自己难听的公鸭嗓破罐子破摔。游戏是他的命门,游戏玩得不错的叶青棠被他接纳成自己人。 玩完游戏,林纯带叶青棠参观闺房。 林纯的房间布置得很漂亮,粉色和浅黄色交织,芭比娃娃绒毛娃娃摆了半个柜子。书桌侧边放着书架,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教材书,有五年级和六年级的。书桌上摆着六年级的数学书。 林纯说:“五年级的课本我已经看完了,六年级的刚开始看。你看完了吗?”叶青棠的学习成绩是公认的好。刚考过的月考,她又是第一名,林纯都考不过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学得比她深。 “我没看过,可以借我看吗?”叶青棠好歹重活一世,小学的课程对于她来说非常简单。倒是林纯,是真的具有学霸的潜质,称得上全方位的优秀。难得的是,她虽然有点小骄傲,但不算过分。被叶青棠在某些方面碾压之后,心态放得更平和了。 林纯有些疑惑但依然大方说:“好啊。” “你家的书真多,都是谁看的?”叶青棠探问。 “我们全家都看。” 林纯一家都是知识分子。姜外公和姜外婆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小时候跟着家人躲避战乱来到越省,长大后读书有成,一个做了数学老师,一个成了语文老师。后来被打压下乡,几经周折下到这边的村子,因为受过庇护,便扎根在此,平反后继续做老师,几年前才正式退休。 他们蒙难时把大女儿,也就是林纯的母亲托给亲友养育,连婚姻大事都由亲友操办。姜砚晖是两老的老来子,今年才十六岁。 “小舅舅不用上学吗?” “小舅舅把中学课程提前学完了。这样外公外婆和妈妈不能阻止他玩游戏。”林纯的口气带了浓浓的羡慕和敬畏。 有这么一个小舅舅比着,怪不得林纯没有养得骄傲自满。 “小舅舅真厉害,凭自己的本事保护自己的兴趣爱好。”叶青棠佩服说。相比沉迷游戏荒废学业的人,姜砚晖这种才是热爱游戏正确的打开方式。 林纯与有荣焉地点头:“小舅舅最厉害!” “小舅舅对你很好,像哥哥一样。”叶青棠羡慕说。什么时候见过十六岁的男孩子如此有耐心地陪着两个九岁的小妹妹玩?看得出姜砚晖很照顾林纯。 从小到大,她一直想要个可以照顾自己的哥哥,不想当事事必须冲在前头的姐姐。 林纯说:“青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小舅舅也是你的小舅舅。我可以把他分你一半。” 叶青棠忍不住笑了,装作思考了两秒,说:“那我也把我小妹妹分你一半。”就这么愉快地把小舅舅和妹妹卖了。 林纯小心说:“我不想要小妹妹……你要我小舅舅就好,不用把小妹妹给我。” 叶青棠瞪眼了:“嘿,我妹妹超级超级可爱的!” 林纯撇嘴:“不要。” “你不要后悔啊!现在拒绝,以后你想要我也不会给你。” “呃……”万一小妹妹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呢?看叶青棠把妹妹当宝的模样,林纯迟疑了。 之后,两人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林纯家里一共养了两只狗五只猫,其中两只狗三只猫是姜外公姜外婆救助回来的,另外两只猫是姜砚晖救助回来的。 姜砚晖救助回来的两只猫特别有个性。一只是全黑色的英短,叫露娜,性格极高冷,总是趴在最高处,用黄绿色的眼睛静静俯视底下的两脚兽。另一只是胖胖的橘猫橙子,外表是猫,内心是狗,狗的品种还是哈奇士,姜砚晖走到哪它跟到哪,关门不让进它会挠门哀哀叫,仿佛被亲爹抛弃的可怜孩子。等它挨到姜砚晖之后,不是霸占他大腿,就是像毛毯似的蜷住他的一只脚,依依不离。姜砚晖想动一下都得先把它抱起来。 叶青棠和林纯看电影的时候,两只狗五只猫都过来一起看,难得连爱缠着姜砚晖的橙子也来了,揣着爪子,胖胖的一团坐在沙发靠背的顶端。 姜砚晖切了一碟水果过来,橙子动了一下似乎想扑过去,不知怎地,没站稳一骨碌掉进叶青棠怀里。小女孩和胖橘都懵了,对看一眼,小女孩下意识地开始技术撸猫,胖橘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咕噜,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姜砚晖见状,无声无息地闪人。直到电影结束,他中途只下来过一次,给依然怀抱橙子的叶青棠递了几条小鱼干。叶青棠心领神会,喂了一条给橙子,让林纯递了一条给露娜,其它散在地上给另外三只猫吃。 叶青棠在回家之前,成功抱到两只狗四只猫,连最高冷的露娜也撸了一把,心满意足。 林纯舍不得她走:“你留下来过夜啊,我的床分你一半。” 叶青棠说:“我晚上要帮妈妈卖麻辣烫,没空啊。” 林纯满脸失望。 叶青棠说:“下次请你到我家玩。” 林纯打起精神:“我想看你家小妹妹。” 叶青棠安利说:“我妹妹很可爱的,你会喜欢她。” “我觉得可爱才是可爱。” “你肯定会觉得可爱。” * 转眼到了期中考。没有意外的,叶青棠考了全年级第一。林纯考了全年级第二,只比叶青棠少三分。两人的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叶青棠语文考了98分,只有作文扣了两分。 林纯一脸庆幸:“我作文只扣了三分,可以向外婆交代了。”姜外公是数学老师,姜外婆是语文老师,但林母,小舅舅和林纯遗传的都是姜外公的数学天赋,碰上语文就挠头。死记硬背的还好,他们记忆力都不错,但写作需要文采,他们就莫宰羊了,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可把出口成章的姜外婆气坏了。 叶青棠偷笑。 赵婉苓拿到成绩后趴在桌上哭。这次考试她只拿到全班第九名,和上学期的第二名相比退步了好多,梁芳菲和谈小敏那几个跟班都考得比她好。她把太多心思放在舞蹈队,日夜苦练的结果是如愿被选为领舞,除了林纯这个主舞之外,压其他人一头,包括叶青棠。不过这点得意已经被期中考成绩打击得烟消云散。 梁芳菲走过去安慰她。之前她请到家里看过一次电影,赵婉苓大发脾气,之后她就不敢了。在其他同学纷纷和叶青棠恢复正常的同学间的来往,梁芳菲的反应反而显得有些迟钝,似乎更偏向赵婉苓。 如今赵婉苓身边只剩下几个人围着她。经历过其他人的“背叛”之后,她吃到被孤立的苦头。梁芳菲还站在她身边,她对她的态度倒变得好了一点。 但这时赵婉苓的心情超级差,考了第三名的梁芳菲过来正撞到枪口上。她拍开梁芳菲的手,巴掌甩到她脸上:“你滚开!假惺惺,恶心!” 梁芳菲捂住脸颊,哭着说:“赵婉苓,你太过分了,我和你绝交!” 赵婉苓嘴硬说:“滚,谁稀罕你!” 梁芳菲哭了一个课间时间。下个课间时间,她跑到林纯和叶青棠面前,大声说:“星期天是我生日,请你们到我家参加我的生日会,有麦当劳吃。” 这个时候的麦当劳对于农村娃来说是传说中的食物,越省只有杨市有分店。赵婉苓和赵惠苓之前在杨市吃过,在班里狠狠吹嘘了一番,很多人记住了。 叶青棠刚想说话,林纯按住她,笑道:“家里好像有安排,我们确定一下再回复你。” 梁芳菲又去邀请其他同学,他们都答应会去。 叶青棠询问地看着林纯,林纯趴在她耳边小小声说:“赵婉苓讨人厌,梁芳菲也不是好东西。” 哎,九岁的小女生,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叶青棠问:“那我们不去?” “你想去吗?” “我想去,想吃麦当劳。” “麦当劳不好吃,汉堡包里的酱很难吃。” “没吃过。” “……好吧,去就去。”林纯看着叶青棠,一脸叹息纵容。 周五晚上,叶青棠依然跟着贺丽华出摊卖麻辣烫。现在只要不是刮大风下雨,贺丽华都会出摊,而且渐渐变成主力,卖的份量越来越多。叶青棠主要负责看妹妹兼打下手。 今天她收到贺丽华奖励的五十元,祝贺她考到第一。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叶青棠心里美滋滋,小金库的钱又累积到八百元,新的二十克金子在向她招手。 熟悉的摩托车声出现,表示姜小舅舅又来了。叶青棠抬起头,却看见林纯从姜砚晖身后蹦下来。 第十七章 逗乐 第十七章逗乐 “你怎么来了?”叶青棠看了一眼姜砚晖开着摩托车离去的背影,问林纯:“饿不饿?要吃宵夜吗?” “我想来看看你。”林纯闻到麻辣烫的香气,吞吞口水,“不吃了,不麻烦你和阿姨,谢谢。” “客气什么。”叶青棠让她抱着叶欣棠,按着她的食量挑了一些菜。 “我来,你们聊。”贺丽华朝林纯友好地笑了笑。她早听叶青棠说过林纯这个好朋友,心里忧虑家境优渥的林纯瞧不上他们这种穷人家,又舍不得打击女儿的交友热情。 一直以来,女儿的交友状况不太好,她是感觉到的。但她自从结婚后诸事缠身少有空闲,又想着家里经济不好,老是借债,在亲朋戚友面前矮了一截,与人相处只想着少拖欠对方,避免尴尬,哪里配交朋友?她自己都没处理好人际关系,对女儿的困境自然束手无策。 即使是现在,她也只能多给叶青棠一点零花钱,让她回请林纯,不要给人家留下贪小便宜的坏印象。 直到姜砚晖成为麻辣烫摊子的熟客,对她们母女态度平和,既不热情也不冷淡,贺丽华的心才放下一点。 再看林纯长得干净漂亮,对叶青棠十分亲热,没有因为她们摆摊而露出一点嫌弃鄙视,她就更加放心了。 林纯抱着叶欣棠像抱着一个地雷,浑身僵硬,脸色惊恐:“青、棠棠,她、她好软……” 叶欣棠如今五个月大,不负天使宝宝的美名,又乖又糯,爱笑得很。被林纯抱得她不舒服,也只是咿呀一声,踢了踢小胖腿,然后又朝林纯露出一个无齿之笑。 林纯心化了。叶青棠教她调整抱娃姿势,摇着大葵扇为她们扇风。叶欣棠的小手绞在一起,咿咿呀呀地笑,圆滚滚的眼睛眯成一弯新月。 林纯抱着她舍不得松手,双眼发光:“呜呜呜,她好可爱。我可以亲亲她吗?” 叶青棠得意又矜持地点点头。 林纯小心翼翼低头,轻轻亲在叶欣棠的脸颊上。叶欣棠抓住她的一缕长发,挥着小手甩来甩去,林纯轻嘶一声。 “妹妹乖,不能拉姐姐的头发哦,会痛痛的。”叶青棠点点叶欣棠的小手,引着她放手。 “没关系,我不痛,给她玩。” “不能惯着啊,不然她会养成不好的习惯。” “啊,她扁嘴了扁嘴了,还是给她玩吧……” “她不会哭的,她不爱哭。” “哇……”叶欣棠打脸亲姐,哭了。 林纯无师自通地开始摇着手臂哄娃,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叶青棠。 叶青棠瞪着叶欣棠:“好哇,和姐姐作对是不是?你就惯着她,被扯断头发不要找我告状。”她又说林纯。 “哦,宝宝乖,和纯姐姐一起玩,不要理你姐姐。” “对,和蠢姐姐一起玩好了,不要做我的妹妹。” 叶欣棠在林纯怀里扭动,朝叶青棠挥动小手,小脸蛋皱成一团:“呜啊呜啊……” 叶青棠立刻伸手接过她:“知道错了吧,欣小猪。” 林纯好不舍得她,眼馋说:“你不要骂她,看她多喜欢你。” 叶青棠戳着叶欣棠的脸颊让她的嘴嘟起来:“看,猪崽!” 林纯喷笑:“青棠你太坏了!” 贺丽华把煮好的麻辣烫递给林纯。林纯礼貌道谢,见有顾客点菜,连忙说:“阿姨您忙,我和青棠一起看着妹妹。” “辛苦你了,小同学。”贺丽华说:“青棠,照顾好你的朋友,不要吵架。” “知道了,妈妈。”叶青棠朝林纯吐吐舌。 林纯笑着说:“你别惹我笑,我要吃东西。”她满脸幸福地吃麻辣烫。 叶青棠看得奇怪,等她吃完就问:“你天天吃麻辣烫吃不腻吗?” 林纯说:“哪有天天?好几天才吃一次呢!” “可是小舅舅几乎每天晚上都过来买……” “他是买给他的朋友吃。”林纯撇嘴,“小舅舅周末才回家,平时住在外面……住在网吧,和他的朋友一起。”后面的话,她压低声音说。 “他真的打算一直不上学吗?” “他休学了,暂时不上学。”林纯叹气:“不过你也知道,他已经把中学课程提前学完了,随时可以重新上学,参加高考。” “家里不可能没有一点办法吧?” “我妈妈说,小舅舅是叛逆期,不能强迫。” “太厉害了,有个性。不过小舅舅应该心里有数吧?他不像是乱来的人。”叶青棠再次感到佩服。她就是重活一辈子,都没有这个肆意的资本。反而因为受到年龄和环境的影响,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变得低龄化。唯一令她安心的是脑袋始终保持一份清醒从容。 林纯用奇特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 林纯仿佛在思考用词:“大家,都觉得小舅舅,做得不对,任性,不听话,浪费自己的天赋。” “但你不是啊。我觉得你是支持你小舅舅的。” 林纯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有时我也会觉得小舅舅不对,但我知道,他是想保护我和我妈妈……他讨厌我爸爸,可什么都做不了。” 叶青棠若有所悟。父母年迈,作为家里的小男子汉,未来的顶梁柱,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被婆家欺负却因为年纪小无能为力,可不就备受打击吗? 这也解释了姜砚晖身上的违和之处。 外表打扮得那么酷拽,行为看似离经叛道,实则依然无法磨灭骨子里的自律端正,温和体贴。 叶青棠说:“换作是我,如果我妹妹被人欺负,我也会拼命。”她握了握拳头,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林纯立刻被逗笑了,笑了一半,喃喃说:“我也想和你一样……” 快意恩仇,谁不喜欢?可是,当欺负自己亲人的人同样是自己的亲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因为家庭变故,九岁的小女孩多了许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烦恼。 “蠢姐姐你看,这是一只猪!”叶青棠又一次把妹妹戳成猪嘴。 林纯瞬间忘记烦恼,哈哈哈笑出声。 有林纯陪伴,出摊的时候好像过得快多了。林纯很聪明,看懂了流程之后,还能帮忙煮麻辣烫,算账收钱找零,计算的速度比贺丽华还要快。到收摊时,她还意犹未尽,好像觉得很好玩。 贺丽华照例给了叶青棠二十块工钱,又给了林纯十块。 林纯拿到平生第一次自己挣到的钱,新奇又高兴,很珍惜很仔细地收进自己的小包包里。 “阿姨,我想邀请青棠明天去我家过夜。等你们收摊之后,我会请司机来接青棠。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参加梁芳菲的生日会,结束后再让司机把青棠送回来,可以吗?”林纯诚恳说。 贺丽华说:“你跟家人说过了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说过了。我们全家都很欢迎青棠。” 过夜不像白天去玩那么随意。贺丽华郑重其事说:“等你们下课,我送青棠过去。” 叶青棠说:“妈,晚上要摆摊。”她不放心贺丽华一个人带着妹妹摆摊。 贺丽华说:“我本来就不想你出来。” “妈!” “明晚我过来帮忙,你和小纯玩。”早就站在一边当壁纸,等着接林纯回去的姜砚晖插话,然后身体力行,轻松把装着汤水的大锅从煤炉上搬下来。 “……小舅舅会带孩子吗?”叶青棠举举妹妹。 叶欣棠流着口水,咂吧着大拇指,天真无邪地看着姜砚晖。 姜砚晖顿了顿,说:“我带过林纯。” “小舅舅!”林纯抗议。 姜砚晖死亡凝视她,仿佛在说:还想不想邀请好朋友回家过夜? 林纯愤愤闭嘴。 “好了,就这样定吧。”贺丽华一锤定音,用眼神示意姜砚晖。 姜砚晖死鱼脸,不知道看懂了贺丽华的暗示没有。叶青棠觉得,贺丽华似乎被“小舅舅”这个称呼迷惑住了,把姜砚晖当作和她同辈的大人。 周六叶青棠回学校参加舞蹈队的训练,林纯不安问:“我事先没跟你商量就对阿姨说邀请你来我家过夜……你有没有生气?” “没有。”叶青棠摇头,“我也想跟你玩,可是妈妈需要我帮忙。” “不如,还是取消吧。”林纯难掩失落说。 “既然答应了,就这样吧。”其实叶青棠知道现在她能帮到贺丽华的有限,与其和她一起出摊,不如在家照顾妹妹,让她能安心做生意。 “就一次,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过夜。”林纯撒娇说。 叶青棠说:“好。” 今天下午黄老师有事外出,舞蹈队的训练只训练了一个上午。多了一个下午的空闲,叶青棠对林纯说:“去我家玩吧。” 林纯毫不犹豫说:“好。” 她让司机童姨通知家里,到了叶青棠家又打了一个电话回家,便安心留下了。 贺丽华做的家常菜味道超出一般水平,林纯吃得好开心。 叶青棠家里目前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叶建鸿睡,另一个贺丽华母女三个一起睡。夏天天气热,家里没有空调,午睡直接打地铺。 叶青棠和林纯一起睡在席子上,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叶欣棠。一开始林纯怕压到叶欣棠,睡得束手束脚,后来睡熟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林纯的睡姿还算规矩,倒是叶欣棠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胖脚直接贴到她脸上。 叶青棠早醒了,看到林纯睡得头发翘起,汗流浃背,漂亮雪白的小脸上糊了一只胖脚,睁开眼睛一脸懵逼,无声笑喷,使劲擂地。 林纯睡眼惺忪,轻轻捏住叶欣棠的胖脚,傻乎乎说:“香香的。”还用力嗅了一口。 叶青棠再次擂地。 第十八章 过夜 第十八章过夜 林纯没有带替换的衣服,换上叶青棠的衣服,立刻从时髦精致的城市姑娘变成乡下土妞。 不过她照镜子的时候,左转右转满脸新奇,似乎把这当成一种新鲜的体验。 午睡后的节目是看动画片《猫和老鼠》,两人一边看一边吃薯片,林纯笑得像抽风,把薯片洒了一地,叶青棠赶紧把薯片抓在手里,不让她拿着。 “你没看过动画片?”叶建鸿花大价钱买了vcd机和一堆武打片碟子之后,终于良心发现给叶青棠买了一套动画片碟子,就是《猫和老鼠》,大概是见四叔买给五岁的堂弟,就跟着买了一套。叶青棠倒是不介意,即使芯子是大人,看《猫和老鼠》也很有意思,以前看过的情节早忘了。 “没看过这个动画片,只在电视上看过其他动画片,不过也很少看,要学习。”林纯咔嚓咔嚓啃薯片,快活说:“动画片真好看!” 愉快的时光总过得飞快。时间到了,司机来接的时候,叶青棠问林纯:“以后经常来我家玩?” 林纯慢吞吞说:“好……” “真的好吗?纯姐姐,要说真话啊。” “不如,还是你经常来我家玩吧……”林纯一窘,字斟句酌,“我家有空调,有vcd机,有零食……没有妹妹……”虽然妹妹很可爱,但好黏人,会哭闹,拉屎拉尿起来一团糟。相比之下,她家的环境更加舒适。 她想说真话,又担心真话会伤害好朋友。 “以后再说。”叶青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林纯能说真话,她很满意。在林纯的潜意识里,她已经感觉到她不会轻易失去她的朋友,彼此可以坦诚相对。 贺丽华带着叶欣棠一起,跟着上车。本来她想坐摩的(专门载人的摩托车)去,林纯不同意,好说歹说,让她看在叶欣棠的份上,安全第一。贺丽华被说服了。 到了林纯家,贺丽华看到这环境,比贺家还要好,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都有些拿不出手。姜外公姜外婆亲自出迎,脸孔慈祥,文质彬彬,三言两语便令贺丽华放松下来,放心让叶青棠留下来过夜。 这也是叶青棠第一次看到姜外公姜外婆,都是容貌出色,气质极好的老人家,没一点架子,为免叶青棠拘束,催促她和林纯上楼玩。 阿温婆的脸孔要严肃一些,但看着林纯的目光也是满满的疼爱,给她们端鲜榨果汁喝。 吃晚饭的时候,除了林母,其他人都在。许是照顾到有小客人在,餐桌上多了一只从外面买来烧鸡和一碟白灼虾。 其它菜据说是按着姜外婆的口味做的,叶青棠特意尝了尝被林纯视为畏途的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就是菜汁调浓了,偏咸,又加了一点醋和糖,整出一点酸甜味,适合老人家吃。姜外公姜外婆和阿温婆都吃得挺香。 餐桌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姜外公引着林纯说话。林纯把一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感想如何挑着说了。 问到叶青棠,就问了一下她的学习情况,顺带几句家庭情况。听说她的大舅舅是贺世南,姜外公姜外婆都笑了。 “当年老陈的得意门生,我们都知道。”陈老师是姜外公姜外婆的前辈兼同事,教过贺世南。当年贺世南考上全市第一的高中,在镇上是出了名的。 所以算起来,大家都是熟人。 “外甥多似舅。青棠读书有天赋,要和小纯一起进步。” 叶青棠顿时感觉到来自老师的压力。 她是第一次见林外公林外婆,装乖不好说话。林纯说:“我们都会向小舅舅学习。” “他?他就免了。别学他。”林外婆立刻嫌弃说。 被cue的姜砚晖不动如山,淡定吃虾。 林外婆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吃过饭,洗完澡,叶青棠和林纯窝进游戏室看电影,叶青棠还顺手抱走橙子,得到姜砚晖略带感激的一瞥。 林纯悄悄说:“我还以为你会看书学习。”最近的周末放假,她们不是玩游戏就是看片子,没翻一下书,所以刚刚被委婉敲打了。原以为“老师”发话,乖学生不会不听,没想到叶青棠不受影响。 叶青棠理直气壮说:“等我们的成绩掉下前二再说。” 林纯偷笑,突然也心安理得起来。日后姜外婆说她,她都是这样回的。保持成绩的前提下,她想要玩耍的自由。姜外婆转头就瞪姜砚晖,觉得他树立了一个坏榜样,殊不知林纯是被叶青棠带“歪”的。 这一晚叶青棠睡了一个舒服的好觉。 软绵绵的散发着香气的大床,温度适宜的空调,身体干爽,不会汗流浃背,不会被婴儿的哭声惊醒,醒来后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 周日书画队的训练暂停,姜外公姜外婆带着他们去小区的会所喝早茶,享用精致美味的点心。完了之后回家,姜外公兴致勃勃拿出笔墨,让林纯和叶青棠练字。 学书法没有捷径,唯有多练。林纯有底子,却不是真的喜爱书法,参加书画队只是想和叶青棠一起学习,进步有限。叶青棠空闲时间不多,每天坚持写两张宣纸的字,到了周日才练一个上午,进步倒是比林纯大,但写的字依然不如林纯。 林纯写了一会儿便不写了,转而去弹钢琴。她更喜欢弹钢琴,可以一直弹着不停。姜外婆被她引得技痒,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弹。叶青棠不骄不躁,专注练习写字,不受琴音影响。姜外公看着她们,心情大好,也在一边执笔写字。 沉浸在如此浓郁的学习氛围中,不进步都令人产生罪恶感。叶青棠总算认识到林纯的多才多艺是从哪里来的。 下午两人坐车去了梁芳菲的生日会。 这次梁芳菲请了除了赵婉苓之外的所有同班同学,最后大约来了九成,加上好些过来帮忙的大人,四十多个人乌泱泱地集中在她的家里。开了四张桌子,摆满零食和饮料。 每张桌子中央都放了一个麦当劳的袋子,袋子是空的,里面的汉堡包已经拿出来,每个包切成数块放在盘子里,旁边散落一圈薯条。盘子旁边放着牙签,可以插着面包块吃。 麦当劳很受欢迎,几乎所有孩子都迫不及待尝上一口,试个新鲜。吃完之后,超过一半人说不好吃。 叶青棠也尝了一口,确实如林纯所说,酱汁吃起来味道恶心。这个时候麦当劳这种洋快餐刚走进国门不久,卖的口味是外国的口味,还没有研究出符合国人口味的汉堡包。会说麦当劳好吃的除非口味独特,不然就是觉得国外的月亮特别圆的人死撑着面子说的。 这是林纯的话。她说得老气横秋,很有见地的样子,显然是听大人这么说过。叶青棠深以为然。 梁芳菲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同学之间,招呼着大家吃东西,特意在林纯和叶青棠面前停留了好一会儿,问她们吃了麦当劳没有,好不好吃。 林纯和叶青棠说不好吃。 梁芳菲说:“这是外国人的食物,你们吃不惯,我就很喜欢吃。我去麦当劳的时候,看到外国人很喜欢吃,还和他们说话了,他们说我英语说得很好。” 叶青棠用牙签插了一块汉堡包递给她:“喜欢你就多吃点。” 梁芳菲顿了顿,接过囫囵吃了,夸张说:“真好吃!” 但叶青棠和林纯看她的表情都知道她其实觉得不好吃,只是好心地没有拆穿她。 梁芳菲说:“你们什么时候生日?会不会像我一样开生日会?” 叶青棠和林纯异口同声说:“不会。”叶青棠还记着之前同学们是怎样对她的,一点都没有和他们深交的意思,又怎么会装大方请他们吃吃喝喝?不说她没钱,有钱也不会这么干。 林纯把家里隐私藏得严实,除了告诉认可的朋友叶青棠,对其他同学不露半点口风,更加不会随便把同学往家里招。她交朋友的门槛高着呢! 梁芳菲假假说:“哎,那真可惜。”然后心满意足走了,好像打胜了一场仗。 叶青棠和林纯面面相觑,都觉得无语。 出乎意料的是,周一上学回舞蹈队训练,赵婉苓退队了,取而代之的是梁芳菲。 黄老师的心情不好,训练的时候抱着手,板着脸。 现在她们跳的舞是《天鹅湖》的改编版兼简化版,名字是《天鹅湖畔的丑小鸭》,已经练了一半。赵婉苓作为重要的领舞,突然退队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打击,尤其是黄老师,她是真的喜欢她,特别看重她。 还好梁芳菲底子不错,基本功明显练过,领悟力也过得去,经过重点指导之后,勉强跟得上进度。 谈小敏和梁芳菲粘在一起,积极带着她融入队里,零食饮料天天买。还是黄老师喝止,要她们控制体重,两人才收敛一点。 不过通过源源不断的糖衣炮.弹,梁芳菲很快在班里和舞蹈队站稳阵脚。全班除了赵婉苓和几个不喜欢梁芳菲的男生,连赵惠苓都忍不住朝梁芳菲靠拢。 赵婉苓被孤立了。 第十九章 信任 第十九章信任 虽然赵婉苓被孤立了,但没有像叶青棠之前那样被人斥骂,被人倒垃圾进垃圾桶。大家只是不再簇拥她,讨好她。 梁芳菲得到大多数同学的拥护,和赵婉苓无形对立起来。两人互看生厌,又奈何不了对方。叶青棠和林纯身边则围了一些中立的人,他们只想安静读书,不想加入梁芳菲和赵婉苓任何一方,整天吵吵闹闹。 叶青棠和林纯不理事,结伴学习玩耍,成绩屹立不倒。 十一月末是叶青棠外婆杨珠的生日,循例一家子一起吃饭。为了迁就读书上班的人,日子选在离生日正日最近的周日。 贺丽华给bb机商店做饭,每个月有两天假,她选在这天放假,一大早便收拾整齐,提着一袋水果,骑着三轮车带着两个女儿一起回娘家。 贺家依山而建,占地颇大,按小园林的风格装修,三栋两层的小楼房呈品字形建好,中间连接着小桥流水,种满花草树木。一栋是贺外公贺外婆住,一栋是贺世南夫妻住,还有一栋是贺世南的两个儿子住。其中大儿子贺时锡已经结婚生子,大儿子贺嘉阳今年正月出生,未满一岁。 杨珠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贺丽华,见她和两个外孙女都衣着光鲜整洁,神采奕奕,立刻笑得合不拢嘴,搂过叶青棠亲香个没完。 贺丽华塞了五百块给杨珠当生日贺礼,杨珠吓了一跳,连忙塞回给她:“你干什么呢?自己的日子都不宽裕,有钱就留着用。” 贺丽华小声说:“妈,我有钱,您收着,不要告诉叶建鸿。” 杨珠听这话头不对,眉头一皱问:“你这是什么回事?” 贺丽华把她摆夜摊卖麻辣烫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藏着的心思,想给自己和女儿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杨珠忧虑说:“这事你不能瞒叶建鸿一辈子啊!”小女儿过的是什么生活,她心里门儿清。但贺丽华以前的性子太软,自己不立起来,别人也帮不上忙。叶家和叶建鸿可不喜欢别人对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即使是岳母都不行。如今贺丽华有了改变,懂得藏私,她反而更高兴。只是做生意赚钱的事太经不起推敲,但凡叶建鸿稍微了解一下,贺丽华的收入都瞒不住。 “我已经卖好几个月了。”叶建鸿一点都没发现,“您别担心,我有办法。” 杨珠坚持不要贺丽华的钱。贺丽华没法,说:“您就当先帮我收着,不要给叶建鸿知道。” 杨珠这才收下。 “大哥他在吗?” “他还没起床。” “那我等他醒了再去找他。” 杨珠抱着叶欣棠和贺丽华聊天,叫叶青棠吃糖吃水果,自己玩去。 叶青棠乐得清闲,撒丫子跑了。跑到没人看着的地方,她的笑容淡了,眼眸垂了垂,开始到处乱逛,随意摘花拔草。 经过车库的时候,她看到车库停着两辆桑塔纳,一辆新一辆旧,新的那辆车门虚掩,没有锁上。 她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九点多的时候,贺世南穿着睡袍出来,急匆匆走向车库。过了片刻,他来到杨珠这边,劈头问:“你们今早有没有看到有人进车库?” 杨珠和贺丽华一愣,都摇头:“我们一直在聊天,没有注意。” 贺丽华招来叶青棠,问:“你刚才在外面玩,有看到人吗?” 叶青棠挠头,不确定说:“好像有吧?” 贺世南立刻问:“是谁?” 叶青棠说:“好像是个叔叔,我不认识……” 贺世南皱起眉,脸色难看。 杨珠问:“发生什么事?” 贺世南揉揉额头,沉声说:“我放在车里的钱不见了。” “什么?” “多少钱不见了?” “九万块。”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妹妹,贺世南也没瞒着。 做建筑行业的,收账一向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当欠款人和自己差不多家世地位的时候。当然,以贺世南如今的排面,敢赖他账的人不多,但好吃好喝的应酬少不了。昨晚他就是为了收账请人喝酒。酒喝了,钱也收到手了。因为酒局散得晚,来不及把钱存进银行,他又喝醉了,迷迷糊糊间忘了把钱拿走。早上起来想起钱的事,心里一咯噔,但想着车子锁门了,应该没事。谁知道下来一看,车门只是虚掩着,没上锁,钱全部不见了。 贺世南身家不菲,可是做建筑要压本钱,铺开的摊子又多,流动资金不是十分宽裕。丢失九万块对于他来说也是很肉痛的。他准备拿这笔钱发工人工资。 杨珠和贺丽华都倒抽一口冷气。杨珠一辈子没有正经工作过,过手的钱都是丈夫儿子给的家用,十分有限。贺丽华工作十年都没赚到九万块。两人觉得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贺丽华对叶青棠说:“你认真想想,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什么样子的?” 叶青棠说:“我不知道,可能看错了。” 贺世南心里一动,说:“我问问她。青棠,你跟大舅舅过来。” 贺丽华说:“仔细问问,看她能不能想起来。” 贺世南把叶青棠带到书房,关上门,按着她的肩膀温和说:“青棠,你跟大舅舅说实话,车子里的钱是不是你拿的?你老实说,大舅舅不生气,还奖励你一百块。” 上辈子有这一出,这辈子依然有这一出。贺世南丢了钱,怀疑是她拿的。她小时候最崇拜最尊敬的大舅舅,质疑她的品性。 为什么呢?九岁的叶青棠懵懵懂懂,此后很多年,她不止一次反省自己,思考原因。后来她觉得她想明白了,大约是因为她家里穷,她会对大舅舅家的一切投以艳羡的眼光,同时她又足够聪明上进,在贺世南心目中,这等于她有往上爬的野心和能力,所以理所当然地,她应该知道九万块这么多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时起了贪心,把钱拿走不足为奇。 叶青棠心里泛起酸涩。 她认真地,一字一顿说:“我没有拿。但我记得靠近车库的那个叔叔,我见过他。中秋节的时候,他来给外婆送礼。” 贺世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因为他立刻想到叶青棠说的是谁。父母年迈,见识少,他做生意的人情来往不会牵涉到他们。会送礼送到父母面前的,只有亲戚和极少数他非常看重的人。叶青棠见过又不认识,有偷钱可能性的人只有一个——曹彬,他的徒弟,司机,助理,最得力的下属,他最信任的人。 贺世南是聪明人,喜欢聪明人,瞧不起蠢人。他身边围绕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重用,而且他信奉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出事,他甚至会怀疑家人,却不会怀疑他看重的手下。所以到最后,他被这些信任过的人打得无法翻身。 曹彬是离他最近的人,也是背叛他背叛得最彻底的人。 其实叶青棠不是很清楚内情,只是听贺世南和人聊天的时候听过一耳朵。当时贺世南已经落魄,从镇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变得消沉落寞,无人问津。他的心境已经十分平和,但提起曹彬依然意难平。而深受他恩惠的曹彬之所以背叛他,起因就是这九万块。当时丢失九万块的事最终不了了之,贺世南没有再追究。始终耿耿于怀的反而是曹彬。他偷了贺世南的钱,心里有鬼,总怕东窗事发,贺世南会追究他的责任。于是他协助贺世南的对家坑了贺世南。 贺世南很后悔没有及早看清曹彬的人品。 叶青棠不知道她说出真相对贺世南有没有帮助。他风光的时间只剩下十年,十年之内,她没有能力挽救他。 无论贺世南对她以及她家的感观如何,他对他们的帮扶是始终存在的。他是贺家的顶梁柱,贺家三代中最出色的人物。他一出事,整个贺家都失去底气,外公外婆惶惶不可终日。 她希望他好好的。 叶青棠说:“大舅舅,如果您不信,可以报公安。” 贺世南说:“大舅舅信你。错怪你了,不好意思。刚才你跟大舅舅说的话,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不好?当作我们俩的小秘密。” 叶青棠说:“好,希望大舅舅您快点把钱找回来。” 贺世南从柜子里拿出一百块,折好递给叶青棠:“这是你诚实的奖励,收好。” 叶青棠毫不扭捏:“谢谢大舅舅。” 贺世南笑着摸摸她的头:“努力读书,以后长大了到大舅舅的公司帮忙。” 叶青棠说:“好啊。”如果到时你的公司还在再说。 放走叶青棠后,贺世南匆匆出门,直到下午才回来。回来后整个人阴沉沉的,把自己关在书房。 其他人都悚他,不敢打扰。 贺丽华再三踌躇,还是咬咬牙敲开了书房门。 叶青棠很好奇贺丽华找贺世南干什么,假装到处闲逛,经过书房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到贺丽华正和贺世南说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贺丽华的表情郑重严肃,贺世南戴着眼镜,一手翻书,一手揉着太阳穴,漫不经心的,偶尔才抬眼瞧贺丽华一眼。 叶青棠心里很明白,她这个大舅舅虽然疼爱她妈妈,但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一家,大概是觉得他们不够聪明。他照顾他们的方式是保证他们一家都有工作,能赚钱吃个饱饭,却不会手把手教导他们,扶持他们,令他们有所成就。所以叶建鸿才会对他产生诸多怨言,觉得他的帮忙像施舍。叶建鸿的自尊心太强,最恨别人瞧不起他,亲戚的瞧不起更是罪无可赦——当然,换了她是贺世南,也不想理这种人。 但出乎意料地,贺丽华和贺世南谈完之后,贺世南亲自把贺丽华送出来,甚至连脸上的阴沉之色都褪了不少,多了几分欣慰。 见到叶青棠在门口等着,贺世南对贺丽华说:“你是长进了,这样不错。青棠很好,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第二十章 开店 第二十章开店 “妈,你跟大舅舅说了什么?”叶青棠第一次听到贺世南如此直白地称赞贺丽华。 贺丽华的脸色也有些古怪,低声说:“我问你大舅舅借了三万块,我想开一家小吃店,专卖麻辣烫。”贺世南事业做得大,贵人事忙,贺丽华平时根本不敢找他,需要借钱也只是向杨珠开口,并且借过钱后自觉矮人一等,更不敢跟贺世南多说话。这次厚着脸皮问贺世南借钱,早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听到她说了一通卖麻辣烫的“生意经”,又知道她是瞒着叶建鸿跟他开口的,贺世南毫不犹豫答应了,看起来还十分高兴。 贺丽华觉得,如果有人问她借三万块,她肯定不会高兴。所以,这就是她和大哥的差距吗? 叶青棠对贺丽华刮目相看,她没想到贺丽华居然敢自作主张开店做生意。说起工作赚钱,上辈子的贺丽华一直是“夫唱妇随”。无论叶建鸿干什么,她不是打下手就是帮把手,事事都以叶建鸿为先。即使是卖麻辣烫赚钱了,贺丽华也不肯放弃给bb机店做饭的工作,觉得做商贩不把稳,过了今日没明日。所以叶青棠没浪费唇舌劝她开店。现在她居然自己想通了! 叶青棠十二万分支持。 贺丽华喃喃说:“我就是想试试……” 现在她每晚卖麻辣烫,纯利润是每晚一百五十块左右,食材几乎次次卖光依然供不应求。如果不是白天处理食材的时间和晚上摆摊的时间都有限,她能卖得更多。许多老顾客向她提意见,希望摊子能提供桌椅,或者干脆叫她盘个店做午餐和晚餐,说会天天光顾云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叶青棠要读书,叶欣棠一天比一天大,再随着她这样晚晚摆摊很不现实。她一个小女人单独摆摊,也确实有安全方面的顾虑。 所以贺丽华想开店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她甚至打算辞掉给bb机店做饭的工作。 叶青棠问:“您打算怎么跟爸说?”这个才是最关键的问题。一旦开店,叶建鸿那边肯定瞒不住。如果被他知道卖麻辣烫那么赚钱,一定会和隐瞒他的贺丽华闹得天翻地覆。以他的小心眼记仇,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贺丽华想过几个应对方法,都跟叶青棠说了,然后问她意见:“你觉得呢?” 因为叶青棠聪明有主见,认识的朋友学到的东西也多,潜移默化之下,贺丽华已经不觉得有事和九岁的女儿商量是一件奇怪的事。况且家里除了叶青棠,她也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叶青棠想了想,说了自己的看法。 贺丽华听得双眼发亮,连连点头。 开店的事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贺丽华眼里流露对未来的憧憬,容光焕发。 她们说话间,二姨和三姨带着子女到了。 二姨贺丽荣矮胖,经贺世南介绍在国企做后勤工,嫁的丈夫廖国良是同一家工厂的工人,生了两个儿子,说话一向大嗓门:“你们母女俩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 三姨贺丽莉苗条漂亮,嫁的丈夫向兴海是开装修公司的,和贺世南的建筑队生意密切。贺丽莉是全职太太,生了一儿一女,说话轻柔,不疾不徐:“青棠越大越漂亮了。” 三姐妹年龄相近,生的孩子年纪差不多。男孩子们呼啦呼啦蹿出去玩在一起,唯有贺丽莉的女儿向珊珊,笑着朝叶青棠眨眨眼。她比叶青棠小一岁,长得和贺丽莉一样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身高,比叶青棠足足矮了半个头。在叶欣棠出生前,她们是这一代唯二的女孩,感情还可以。 三姐妹聚在一起寒暄,向珊珊和叶青棠手拉手去玩。男孩子们都去了找二表哥贺时钰,他那里玩具多游戏多。叶青棠和向珊珊跟着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上游戏了。 向珊珊蹙眉说她哥向锦邦:“哥,妈说你不能打游戏。” 向锦邦不耐烦说:“你别吵,我就打一会儿。” 叶青棠浏览贺时钰收藏的游戏软件,拿起一款她在姜砚晖那里没见过的,问贺时钰:“二表哥,这个能不能借给我?” 贺时钰浓眉大眼,作风是典型的被宠坏的富二代,和年幼的表弟妹玩不到一块,对他们攻占他的游戏室的行为十分无奈,但不至于生气。他看了叶青棠一眼,倒没想到学习成绩最好的乖乖牌表妹会对游戏产生兴趣,不在意道:“你喜欢就拿走,这款我玩腻了。” “谢谢二表哥。”叶青棠不客气说。姜砚晖的生日快到了,她对这个明里暗里帮过她的小舅舅心存感激,正愁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向珊珊见状,连忙把叶青棠拉走。她说不动她哥,怕他哥以“看,好学生青棠都玩游戏,我怎么不能玩”为借口更加肆无忌惮。 “表姐,你现在也玩游戏?”向珊珊纳闷问。 “玩的。”叶青棠点头,“学习要劳逸结合。” “你期中考试考了第几名?” “第一。” “玩游戏你还能考第一名?”向珊珊面露绝望。 她们的母亲是姐妹,都已经结婚生子,聚在一起难免说到老公孩子,免不了互相攀比。贺丽华嫁得不如两个姐姐,但生的女儿学习比谁都强,隐隐有贺世南的风范。三姐妹每次说完考试成绩之后,其他表兄弟姐妹回家就得挨训,因为他们的成绩比不过叶青棠。 叶青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其实很不招人待见。表兄弟和她天然玩不到一块,向珊珊能和她好除了大家都是女孩子之外,还有她妈一直灌输“她比叶青棠长得漂亮多了”的思想。这是她胜过叶青棠的优点,所以她心理平衡一点。 不过向珊珊还是有一点点妒忌叶青棠的成绩这么好。这个时候,成绩好才是最重要的,长得漂亮只是其次。 “我最近在学跳舞。你还有跳舞吗?”叶青棠问。向珊珊是镇上中心小学的学生。 “有,我去少年宫学。你进学校的舞蹈队了?” “嗯。” “我没选上,老师说我不够高。”向珊珊沮丧说:“我觉得我的皮肤也不够白。”她的长相随了妈妈,身高随父母(父母都矮),肤色随爸爸,没有妈妈那么白。 “你多打篮球,多喝牛奶,做好防晒。” “你是这样做的吗?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皮肤比以前白很多。”向珊珊之前对着叶青棠还有容貌上的优越感,这次一见,全没了。她觉得她比以前好看多了。 “对,有效的,你可以试试。” 叶青棠应答着小表妹的小烦恼,因为提供了方法经验,向珊珊比较信服,语气从妒忌抱怨变成讨好求教。 贺丽荣最八卦,招手让她们过来,很感兴趣问:“你们小姐妹在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 向珊珊摇着贺丽莉的手臂说:“妈,我要打篮球,您给我买一个篮球。” 贺丽莉蹙眉道:“篮球是男孩子玩的,女孩子玩太粗鲁了,会晒黑。你不是嫌自己不够白吗?” “表姐也打篮球啊!打篮球能长高。” 贺丽莉看着叶青棠问:“真的吗?” 叶青棠耸肩:“可以试试。” 坐在一边的贺丽荣上下打量叶青棠,用一种赞叹的口气对贺丽华说:“青棠比以前漂亮多了,又高又白,都比得上珊珊了。女孩子就是不一样,娇滴滴的,不像我家那两小子,皮糙肉厚,整天上房揭瓦,成绩也不行。” 贺丽华说:“男孩子都差不多。小康小安都聪明懂事。”贺丽荣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廖子康,一个叫廖子安。 “哪有你家青棠懂事?养女儿就是省心。” 贺丽华说:“青棠,青棠主意正,确实懂事。家里的事,还好有她帮忙。”这种亲戚互吹都是一边称赞对方的孩子,一边故意贬低自己的孩子,方才显得谦虚礼让。以前贺丽华还会说一下叶青棠的跳脱,但这半年来她的表现,贺丽华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一句不好。 “哦,青棠这么能干?都帮忙了什么?”贺丽荣没听到自己想要,继续追问。她觉得贺丽华不够实诚,故意捧着叶青棠。一个九岁的女孩子能帮家里什么事? “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让妈妈省心,比如每次考试拿第一,自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叶青棠骄傲地抬起下巴。 她们这种称赞别人孩子贬低自己孩子的习惯是为了提高孩子的容错率,好为孩子的不够优秀赢得别人的宽容对待,但很容易把孩子带歪。叶青棠小时候就受过影响,为了表示谦虚也为了安慰对方,顺着她们的口风说自己哪哪不如人。长期这样被说,又自己附和,渐渐地就会当真,真的觉得自己在某方面不如别人。可是她确实学习成绩好,外表条件越来越出众,作为女儿乖巧懂事,这既有先天的因素,更多是后天的努力。她的优秀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什么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拼命找自己的缺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骄傲? 贺丽荣说:“哎,青棠,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叶青棠说:“二姨,我这是自信,我不会停止进步的,以后我肯定越来越好。如果小康小安需要我帮忙,二姨让他们不要客气。” 贺丽荣脸上的肥肉颤动,说:“青棠有心了,我一定跟他们说。那两个兔崽子到哪里去了?” 向珊珊说:“他们在二表哥那里打游戏。” 贺丽荣:“……” 第二十一章 大哥 第二十一章大哥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小一辈的孩子只有大表哥贺时锡能和大人一起坐,跟着贺世南和姑丈们拼酒。贺丽华带着小女儿,跟孩子们坐同一桌,和贺时锡的妻子余宝甄一起看着些其他孩子。 开席之初大舅母苏琼便拿出三千块给杨珠,祝她生辰快乐。 三姨丈向兴海立刻跟进,拿出一千块。贺丽莉来不及阻止,表情像挨了一记闷拳,有苦说不出。其实她已经私底下给过杨珠了,给了一百块意思意思。苏琼突然来这么一招,她那一百块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叶建鸿看了贺世南一眼,咬牙拿出五百块。他不和贺世南比,没法比,和向兴海比,给的少了一半,自觉丢份。但拿出一千他是万万舍不得,五百他都嫌多,满脸不痛快。 两连襟都给了,二姨丈廖国良慢了一拍,想着跟叶建鸿一样,拿出五百块。贺丽荣一手按住他,唉声叹气说:“我家国良不比你们,个个都是老板,花钱不眨眼。最近厂里效益不好,我们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照顾妈,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大哥大嫂在,我们是不愁的,心意到就好。妈,您说是吧?” 杨珠能说什么? 看着苏琼端着看不出喜怒的脸色,再看廖国良难堪的脸色,她说:“你已经给了三百,国良不用再给了。” 贺丽荣很意外。她私底下没给杨珠钱,杨珠却说给了?但有便宜不占的是王八蛋,她立刻顺着杆子承认了:“三百是少了点,但我们现在日子难过,真的尽力了。” 她自觉说得十分圆滑,谁都没得罪,面子里子都有了,很是得意。廖国良刚转好的脸色则再一次变坏。他平时脾气算好的,不然哪受得了贺丽荣的性格?可泥人也有三分性,哪个男人受得了妻子这么大咧咧地承认他比不上别人?这个别人还是他的妹夫。他做姐夫的,应该是连襟中的领头羊,就算不是最好的,也不能是最差的。 再则,他了解妻子的性格。她舍得给杨珠三百块,太阳得从西边升起来。 贺丽荣自我感觉良好,他却分明觉得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正在看他们夫妻的笑话。 除了贺丽荣白目,不会看人脸色,其他人都变脸,多少知道一点好歹。苏琼的嘴角翘起,心里总算痛快一些。 她就是故意的。 贺家只有贺世南一个儿子,其他都是女儿。贺世南有出息,能赚大钱,父母归他奉养,苏琼没意见。但三个小姑子出嫁之后,不但自己的工作找贺世南,丈夫的工作也要找贺世南,还总惦记着他们有钱,不会亏待父母,索性大撒手,一毛不拔,既不出钱又不出力。 苏琼心里不平衡了。她家的钱是贺世南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喝酒都喝到胃穿孔了,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其他人能仗着一点血缘关系予取予求? 她终于忍不下去,给出警告。三千块是她泼出去打人脸皮的。 贺世南对妻子的心思不知是一无所知还是心知肚明地纵容,仿佛没事发生一样说:“开饭吧。” 率先举杯,敬杨珠:“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跟着他一起举杯祝寿,杨珠露出笑容:“好好好,吃好喝好。” 酒过三巡,贺丽荣迫不及待说:“大哥,我们厂子最近的效益太差了,听说要裁员,刘美娟那个女人老给我安排脏活累活,摆明要逼走我。大哥,这份工作是你介绍给我的,她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你面子,你得为我出头啊!” 贺丽荣和廖国良是同一家国企工厂的工人,贺丽荣在后勤部,廖国良是一线工人,已经干了七、八年。以前双职工多体面啊,端的是铁饭碗,住房育儿都有安排,谁不羡慕?如今却越来越不值钱。 贺丽荣和廖国良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才将将一千块,养着两个儿子越来越吃力。尤其是贺丽荣,在厂里受到领导的排挤,好好一个后勤员工,现在要兼职清洁工,让懒闲惯的她叫苦连天。 今天是杨珠的生日,贺丽荣算准了贺世南不会在杨珠面前给她难堪。 不想贺世南毫不客气说:“人家就是看在我的面子才让你干活,不看我的面子已经把你辞退了。” 贺丽荣愣了愣,立刻说:“那你帮我安排其它工作,我不想在这破厂子干了。” 贺世南说:“你老公好歹有门手艺,你有什么才能让别人雇佣你?” 贺丽荣理直气壮说:“我是你大妹啊!你认识的朋友多……” 贺世南说:“我给朋友介绍人才,不是叫朋友白白供着你,给你送钱。你知道人家给你送钱之后,回头找我要了什么好处吗?” 贺丽荣语塞。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什么十几岁刚出来工作的天真小女孩,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但贺世南能干啊,赚的钱多啊,手指头漏一点出来怎么了?都是一家人,为什么如此斤斤计较? “妈,您听听大哥把我说成什么样子?”贺丽荣委委屈屈说。 杨珠说:“你们有事私下说,其他人不用吃饭吗?” “可是……” “吃饭吧。”廖国良挟了一块鸡腿到她碗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廖国良,反了你?” “妈,你吵着我看电视!”廖子安不满说。 “专心吃饭,不准看电视!丽华,帮我盯着他。” 贺丽华对廖子安笑笑,给他挟虾子。廖子康朝廖子安晃晃拳头,示意他闭嘴。 贺丽荣暂时闭了嘴,轮到向兴海向贺世南敬酒,旁敲侧击新工程,他想承接更多装修的工作。他给了一千块,有底气一些,说话也比贺丽荣圆滑多了。贺世南和他说话语气温和,不过打起了机锋。 叶青棠听着隔壁桌的说话声,突然有些同情理解贺世南。三个妹妹都是拖后腿的,三个妹夫一个软弱迂直,一个奸滑势利,一个文盲自负,也都不是好东西。贺世南全部瞧不上,又不能撒手不管。平时各司其职还好,没多少接触,到了家庭聚会的时候,面对他们犹如精神荼毒,层次被无限拉低。叶青棠都替他累得慌。 从外婆家散席回到家,叶建鸿忍不住说:“你大哥受了什么刺激?他不是很疼爱你们三姐妹吗?” 贺丽华说:“大哥也是为了二姐好。自己有本事,去哪里都不愁发展。” 叶建鸿不以为然说:“女人能有多少本事?不是靠家里就是靠老公。” 贺丽华一口气堵在心口:我和两个女儿不是女的?你现在一个月还没有我赚得多! 她平了平气,淡淡说:“大哥叫我开一家小吃店,不要再晚上摆摊。” “关他什么事!他管这么宽!” “我晚上摆摊是为了增加收入。现在肉菜都涨价了,我们养两个孩子,负担那么大,你又不帮忙!” “我都累成狗了还帮你忙!你之前一个人干不是做得好好吗?” “之前是多亏青棠帮忙,但她以后晚上都不学习吗?妹妹越来越大,谁来带?晚上回来路上乌漆嘛黑的,我一个女人背着小孩带着钱走?遇到刮风下雨,让两个女儿跟着遭殃?” “那也不是非要开店。” “我现在光是晚上摆摊卖宵夜,一个月就赚六百多,比做饭赚的还多。如果我连午饭和晚饭一起做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建鸿一听能赚更多钱,态度顿时变好了一点:“能赚这么多?”光宵夜就能赚六百,加上午饭和晚饭,不就有一千八一个月?虽然没有他赚得多,但这个数也很可观。他都没指望过贺丽华能赚这么多。 “不好说,我想试试。” 叶建鸿说:“我很忙,不可能帮你。” “你的工作赚得更多,没想你帮忙,我一个人去搞。就是妹妹,晚上要有人带。” “我带不了,哪有男人带小孩?让青棠带,在家带,她可以一边做作业,一边看小孩。她长这么大了,成绩又好,管得来。” “你在家就不能照看一下她们吗?” “我晚上事情一大堆,都要动脑子想清楚,哪有这闲工夫?” 晚上你能有什么事?喝酒、抽烟、看电视、睡大觉!贺丽华在心里说。 她本来就没有对他抱有什么期望,但他嫌麻烦一再推脱的样子实在太令人生气。她负气说:“你不帮忙,我赚到的钱你别想分一分钱!” “嘿,你什么意思?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们的家吗?钱不放一起用还成家干什么?” 贺丽华脱口而出:“那行啊,钱全部放我手上一起用。我来管家。谁家的钱不是老婆管的?” 叶建鸿一滞,说:“你粗枝大叶的,哪里管得好钱?” “我初中毕业,读书比你强多了。我会管不好钱?你把钱都给我试试。” 叶建鸿被戳到痛处。他对读书人是又羡又妒。贺世南瞧不起他就罢了,贺丽华这么说他,他火气立刻上来了:“行啊,把钱分开用!你想开店,自己搞定,我没钱给你!” “一言为定!” 第二十二章 比赛 第二十二章比赛 十二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麻辣烫的生意变得更加火爆。贺丽华从贺世南手上借到钱后,果断辞去bb机店的工作,迫不及待忙起开店的事。贺世南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大撒手,而是派了一个叫高廷的助理协助贺丽华,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帮她把店开起来。 麻辣烫店的名字叫“好滋味麻辣烫”,位于夜市附近,店铺是现成的,由前一家卖小吃的店主经营不善转让,许多旧的设备清洁一下,重新调整位置就可以用,除了添置一些简单的用具,只需要换店铺招牌便能开张。 开张第一天特意选了个星期日,贺丽华放了鞭炮,贺世南送来了花篮,把气氛炒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贺丽华托杨珠照顾叶欣棠一天,原本只想让叶青棠来店里搭把手,谁知林纯兴冲冲跟着来凑热闹,顺便把小舅舅姜砚晖拉来了。连贺世南的助理高廷也来了。 店铺面积只有三十平方,杵了五个人,很占地方。不过贺丽华很快庆幸有这么多帮手。 因为生意太火爆了! 老顾客拿着贺丽华送的八折卷来捧场,新顾客没吃过麻辣烫,见人多热闹也进来尝鲜。第一次吃麻辣烫的人很难不爱上这种滋味,吃完还有纸巾圆珠笔之类的小礼物拿,体验良好。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更多了。 一个午饭时间就把准备全天卖的菜品卖完了。贺丽华加急去市场买菜,大家一起分工处理食材。 到了晚饭时间,五点开始陆续有顾客进店,七点,全部菜品卖光。除去买菜钱,一整天的利润有五百多块。 贺丽华双眼发光,心里充满成就感。她乐呵呵地给“员工们”包了红包,叶青棠和林纯一人一百,姜砚晖和高廷一人两百。 叶建鸿因为开店的事和贺丽华吵架了,到现在还在冷战,等着贺丽华低头认错。今天新店开张,他完全不见人影。 贺丽华和叶青棠回到家,他看到她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开脸不理人。贺丽华的精神又疲累又兴奋,心思全在铺子,没空管他高不高兴。匆匆洗过澡后,她让叶青棠看着妹妹,然后出门找人去了。 麻辣烫的生意这么好,叶青棠当然很高兴。不过她担心贺丽华明天开店人手不够,她和林纯要上学,姜砚晖有他的事情,不可能继续过来帮忙。高廷也一样。只剩下贺丽华一个人,不知道她忙不忙得过来。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贺丽华只用了一晚便把问题解决了。她给叶欣棠找了一个全日托的保姆,一个月给五百,又请了邻居一个赋闲在家的大妈到店里帮忙,开一个月六百的工资。安排得妥妥当当。 叶青棠放学后直奔店里,有需要的时候跟着帮把手,基本就没问题了。 等麻辣烫店的生意稳定下来,叶青棠所在的舞蹈队已经把舞跳熟练了,准备到镇上的剧院比赛。 因为赵婉苓退出舞蹈队,领舞的位置空缺,梁芳菲很大胆地毛遂自荐,可是她入队最晚,跳舞水平只勉强跟得上进度,领舞需要做的一个一字跳她的完成质量很差,加之黄老师好像对她的印象不是很好,没有同意。最终由叶青棠做了领舞。 因为这事,梁芳菲对叶青棠没了好脸色,不再邀请她到她家看电影。叶青棠不去,林纯自然也不会去。梁芳菲自从生日会之后对林纯没有以前那么巴结,林纯不去,她也不在意,甚至想像赵婉苓以前那样,拉拢其他同学排挤她们俩,只是没有成功。 叶青棠和林纯乐得清闲,只和对方玩,好得像一对亲生姐妹。 到了比赛当日,叶青棠早上五点起床,穿衣洗嗽,被贺丽华带着,送上林纯家的车子。 贺丽华摸着叶青棠的头,内疚说:“妈妈没时间去看你比赛,你要听老师的话,和小纯互相照顾,知道吗?” “知道。” 叶青棠挥别贺丽华,往林纯身上挨,打着呵欠:“好困,你困不困?” 贺丽华在的时候,林纯勉强保持好脸。贺丽华一走,她的嘴巴便嘟起来,忿忿说:“我妈说会来看我比赛的,今天又说有急事,来不了了。” 叶青棠说:“哦,真可惜。我还以为终于能见到你妈妈,看看她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美。”她和林纯认识好几个月,周末时不时到她家玩,留宿了两次,居然一直没见过林纯的妈妈。 林纯说:“大骗子,老是这样!” “我妈也去不了啊。”叶青棠淡定说:“妈妈们都忙着赚钱呢,不然哪有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你看看张鹏他们。”班上家境不好的同学大有人在。 林纯想到张鹏黑瘦穷苦的脸,心有触动,气慢慢消了,惆怅说:“我理解,但还是很想我妈来。我这次是主舞啊……”她跳芭蕾舞的时候从来不是主舞,娇气怕脚痛,练得马马虎虎。这次跳民族舞她坚持下来了,很想让妈妈看看。 叶青棠说:“我拜托了小舅舅,他会到现场把我们跳舞的样子录下来。录好了你回去放给你妈妈看。” 林纯惊喜问:“真的?” 叶青棠抬起下巴,睨一眼:“你说呢?” 林纯抱住她,蹭着她的肩膀高兴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青棠你真好!” 叶青棠说:“你多谢小舅舅。”林纯这段时间一直念叨她妈妈答应来看她们的舞蹈比赛,练舞练得认真刻苦。她能理解她的心情。但做父母的要工作,许多时候身不由己。特别是要强的女人,还不幸有个位高权重的前夫虎视眈眈,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林母明显是对照顾女儿大撒手,一心一意拼事业。答应过女儿看她比赛又跳票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叶青棠当然希望她能来,让林纯高兴高兴,但不妨碍她悄悄准备plan b。 姜砚晖一听她的建议就答应了,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这少年很敬重比他年长许多的姐姐,又苦于无法帮助陷入困境的姐姐,转而把照顾外甥女的责任揽到身上,估计除了他正在忙碌的事业,其它空闲时间都是围着林纯打转。 “你们最好了!”林纯甜蜜说。 到了学校,她们径直前往黄老师的宿舍。 黄老师的宿舍门打开着,八个小女生到了四个,黄老师正在给她们化妆。除了黄老师外,大人还有书画队的蔡老师和梁芳菲的妈妈在。 蔡老师举着面包和牛奶问叶青棠和林纯吃了吗,言谈间和黄老师有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梁芳菲的妈妈身材健壮,穿着大花连衣裙,化着浓妆,喷着浓烈的香水,很热情地表示要帮忙化妆。黄老师不好拒绝,让她帮梁芳菲化。梁母兴致勃勃应了。 多了叶青棠和林纯,黄老师只有一个人,化妆任务更重了。 叶青棠看了一眼已经化了一半妆的队友,大致有谱,对黄老师说:“老师,我和林纯可以自己化妆。” “哦?那你们试试。” 叶青棠拿了乳液给林纯,林纯不会化妆,但见过自家母亲化妆,又信任叶青棠,听话地开始涂抹。黄老师给她们用的化妆品都是好东西,不会伤皮肤。 叶青棠帮林纯化好妆,梁母也帮梁芳菲化完了。两人的妆容一对比,林纯变得更加漂亮灵动,梁芳菲则是化丑了,颊上两团明显的高原红,滑稽可笑。 梁芳菲嫌弃得要擦脸,梁母指点说:“这是舞台妆。这样化,灯光射下来,脸色才会好看。你不懂就听妈妈的。” 她又说叶青棠:“你化得很淡的,腮红要打得更厚。” 叶青棠说:“我是照着老师化的。老师怎样化,我就怎样化。” 黄老师说:“芳菲妈妈,脸颊真的不用化这么红。你帮芳菲调调。” 梁母不情不愿,觉得黄老师不懂:“老师,我的化妆技术可是花了好几万块学的。” 黄老师说:“我上舞台上了十年。” 梁母不吭声,但还是不愿改,转而摆弄起她的摄像机,一边说她花了多少钱买的摄像机,有什么功能,录像多么清晰,可以存储多久巴拉巴拉。 黄老师和叶青棠迅速帮小女生们化好妆。 梁芳菲和其他七个女生站在一起,妆容对比明显,梁母实在无法违心说一句她把女儿的妆化得最好,讪讪说:“哎,还是要调一调,和其他人风格一致。” 她给梁芳菲擦腮红,谁知越擦效果越糟,补妆补不了,只能洗脸重新化。 本来黄老师留了时间去舞蹈室再把整支舞过一遍,被这么一打岔也没有时间了。一行人加上后来的校长胡校长和教导主任叶锦新一起坐租来的小中巴去镇上唯一的剧院比赛,叶锦新负责开车。 正式比赛早上九点开始。德旺小学的人到达时是七点十五分,观众席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评委席没人,小小的后台挤满小学生和老师家长,大家抓紧时间换衣服补妆,然后按先后顺序上舞台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