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要出家》 第 1 章 适逢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东宁坊崔府花园内金桂压满枝头,暗香浮动,无声息地送往每处角落。 崔府如今由二房夫人谢氏主持中馈,她见天气好,便遣人去通知各房小姐,上午在花园里习琴喫茶。过了会,又不经意的对丫鬟嫣紫道:“二公子可在家?” 嫣紫替她抚平衣衫,回道:“在呢,今日二公子休沐,正与周三公子在书房。” 谢氏道:“小公子们许久未见哥哥了,你去备上糕点酒水,将他们都请到花园来。” 嫣紫笑着应下。 不多时,崔家大房的崔夕宁领着三房的崔夕蓉和崔夕彤先到花园,二房的崔夕珺也领着好友苏盼雁来了。 苏盼雁是通政使苏云臣之女,两年前与崔夕珺在花朝宴上一见如故,如今可算得上是密友中的密友。 崔夕珺道:“正好盼雁来找我玩耍,便一同来了。” 苏盼雁与崔家小姐并不陌生,几人打过招呼,崔夕蓉突然问:“谢姐姐今日没来吗?” 谢姐姐指的是谢渺,谢氏的本家侄女,如今正寄住在崔府。谢氏是崔士硕的续弦,二房的崔慕礼与崔夕珺都是已故的何氏所生,故而待谢渺并不亲密,但往日府中有任何活动,也绝不会少了谢渺。 最近却好似许久未见她了? 提起这位便宜表姐,崔夕珺便似笑非笑,“她呀,前几日去清心庵摔了一跟头,醒来后就闭门不出,听说日日捧着本经书,一心向佛了呢!” 几姐妹打趣间,崔慕礼与周念南走近。枫叶流丹下,两名年轻男子容资俊美,气质出众,各有风采。 苏盼雁快速瞥过崔慕礼,只短短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崔夕蓉心直口快道:“二哥哥来了,谢姐姐大概也不会远了。” 这话落下,便见崔慕礼神色微淡,周念南则笑出了声。 谢氏心里打得什么算盘,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崔慕礼?想到那个矫揉造作、表里不一的表小姐,周念南不禁同情起崔慕礼。 崔二,珍重啊! * 暗里被人编排的主角谢渺此时正躲在房里,怀里抱本经书,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我今观此浮根四尘,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1 揽霞刚送走嫣紫回来,听清自家小姐念的话后,一瞬间头都大了。 “小姐。”她走上前道:“夫人说了,今日二公子难得空闲,正在花园休息呢。” 她特意强调了“难得”二字,谢渺却毫无反应。揽霞气急,一把抽走她怀里的书。 “小姐!” 谢渺不说话,只睁眼看着她。那眼神很平静,隐隐还带点警告。 揽霞立刻认怂,乖乖将书塞回她手中,不过仍是问出心里所想:“小姐,您最近怎么了?” 谢渺没怎么,只是重生了一回而已。 五天前她还是当今右相崔慕礼之妻,享荣华富贵,受命妇追捧。五天后,她就一跟头栽回十年前,变回崔府的表小姐,崔慕礼的便宜小表妹了。 谢渺初时很懵很困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或许是佛祖的安排。 重生前她虽然与崔慕礼成了亲,奈何他心有所属,两人只做了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那日她被他连累遭恶徒追杀,失足跌下悬崖之际,见到的最后画面是山脚那尊大佛的脸。 当时她想:如果没有嫁给崔慕礼就好了。 重生后她睁开眼,见到的仍是那尊大佛,仍是那张脸。 一张宁静又慈悲的脸。 谢渺觉得,肯定是佛祖察觉到她上辈子过得无甚意思,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当真是我佛慈悲! 等到谢氏担忧侄女异常,奔到房里嘘寒问暖时,谢渺郑重其事地开口:“姑母,我觉得我与佛有缘。” 谢氏一愣,曲指在她额头狠狠一敲,“我看你是在房里待昏头了!揽霞、拂绿,将经书全部搬到经堂,不许你家小姐再碰!” “姑母,姑母,别动我的经书。” “搬!” 揽霞和拂绿麻溜地将经书搬空,这些天听小姐念经,她们几个都快超脱红尘、阪依佛门了好吗! 谢渺抵抗不成只得顺从,不说她现在只是个落魄的表小姐,哪怕后来成为丞相之妻,谢氏仍能牢牢管住她。 真是憋屈啊! 谢氏将她从被窝里拉出来,亲自替她梳发,“阿渺,你心里有不痛快就和姑母说,不要憋在心里,省得把身体憋坏。” 谢渺认真想了想,活了两世,她倒真没有任何不痛快。 上辈子她费尽心思要嫁崔慕礼,崔慕礼娶了。她要当崔家的主母,谢氏让位了。她想要荣华尊贵,崔慕礼位极人臣后,都一一替她挣到了。 这样说来,除了对她没感情,外加连累她丧命以外,崔慕礼对她真是极够意思。 “慕礼最近日出昼归,我看着身形像是瘦了不少,晚些时候你亲自炖盅雪燕送到他书房去。” 这些事哪里轮得到谢渺来做?不过是谢氏借此让她亲近崔慕礼罢了。 换做以前,谢渺肯定愉快答应下来,这会她却兴致阑珊,“姑母,我乏了。” “门都没出你哪里来的乏?”谢氏替她戴上一支碧玺镶金流苏簪,见她玉面莹莹,满意地道:“尚清湖里新养了一批锦鲤甚是有趣,你去瞧瞧。” 谢渺只得带上揽霞、拂绿去尚清湖观鱼。 湖碧水青,肥憨的锦鲤悠哉游哉。谢渺靠在栏杆处,纤指拣洒鱼食,引得鱼儿们竞相跃出水面。 揽霞看着好笑,“你看那条鱼,长得可真肥,莫不成夜里偷吃了厨房油水?” 拂绿偷捏了把她的腰,“我看你这里也……” 两个丫鬟嬉嬉闹闹,没一会都借故离开。 谢渺喂了会鱼,觉得有些烦躁。重生后她每每想到往事,便靠念经文来抚平心绪,如今姑母把经书都收走了,她该如何是好? 恹恹间,有脚步声走近。 谢渺望去,见年轻了十岁的崔慕礼与周念南并肩行来,不禁有一瞬恍惚。 论起来,这两人的相貌都是极好的。 周念南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头戴玉冠腰束锦带,懒散地笑着,混是京城贵公子的模样。 谢渺的目光轻轻落在崔慕礼身上。 他穿了件月白色平纹长袍,配饰都素雅的很,偏只站在那里,气质都比别人出众一些。他如今只有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眉目间却尽是不动声色。 谢渺想到记忆中的他,那时候他已贵为右相,不说她这个妻子,连天子都无法从他深邃如海的眼中探究出什么。 谢渺心想:幸好她早倦了,他想什么、不想什么,她都不在意。 她看他们时,他们也在看她。 少女身着蔻梢绿交领襦裙,玉碧色丝绦沿曲线蜿蜒而下,渐染裙摆层层铺开。肌肤雪白,黑发如瀑,映着靓昳的衣裙,便如掩在湖塘月色中的一片荷叶,青翠欲滴,鲜活动人。 只崔慕礼与周念南不是常人,对美色早已屡见不鲜,更何况,谢渺还称不上绝色美人。 周念南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小声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崔二,好福气。” 崔慕礼不理会揶揄,如常向谢渺打招呼,“谢表妹,许久不见。” 面色平静,不喜不怒,便是崔慕礼待她的一贯态度。 “崔表哥安好。”谢渺敷衍地答了一句,便看回湖中。 这就完了?她不应该款款起身,婀娜地行个礼,然后娇柔地来一句:“表哥,真是巧,你也来赏鱼吗?” 绝对有诈。 周念南往前走几步,笑嘻嘻地说:“谢小姐,你还没跟我打招呼。” 谢渺只得回头看他一眼,看完之后心想,嗯,他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讨厌。 她漫不经心又意有所指,“周三公子安好,崔表哥已在刑部任职年载,不知周三公子何处高就?” 京城里谁不知道定远侯家的三公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仗着有个好出身,便不用劳神想前程。她问这话,可不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周念南被戳中痛处,一时气愤又一时好笑。 “谢小姐竟是比家父还挂心我,周某不胜感激,若是寻得好差事,定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你。” 这是在暗指她多管闲事。 谢渺懒得与他争论,道:“嗯。” 周念南看她无精打采,以为她是故作姿态,便朝崔慕礼挤眉弄眼。 看到没?等着你嘘寒问暖呢。 崔慕礼出于礼貌问道:“听说谢表妹前些日子上清心庵摔了一跤,可有大碍?” 谢渺:“没有,很好。” 言简意赅,不愿多说一个字——上辈子婚后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是这般。 崔慕礼虽察觉她与以往不同,却不在意,笑道:“我和念南还有事,先走一步。” “慢走不送。” 谢渺再次靠回栏杆,捻了把鱼食,手臂往外一伸——只听咔嚓一声,栏杆应声断裂!而全身都靠在栏杆上的谢渺猝不及防地翻进了湖里。 “噗通!” “……” “……”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崔慕礼和周念南急忙跑到湖边,见谢渺从水中伸出脑袋,吃力地攀着栏杆以防下沉。 一头青丝贴服地黏在脸上,头上还顶还几株水草,滑稽又狼狈。 得,碧叶入水成青蛙了。 “噗嗤……”周念南忍俊不禁。 崔慕礼的嘴角也翘了一些。 谢渺吐出不小心吃到的水,用力瞪着他们,“你们还要看多久?” 两人方才回过神,周念南正欲下水营救,被崔慕礼一把扯住。 周念南瞬时懂了:不能救,这可能是谢渺设得计。 谢渺抹去面上水渍,见两人还在你侬我侬地对视,不禁有些上气,“你们打算就这么一直站着?” 闻言,崔慕礼朝她深深作揖,“我这就去喊丫鬟,表妹稍等。” 周念南更是二话不说拉着他走了。 两人片刻就没了踪影,湖子里,谢渺的绿衣似浮萍散开。锦鲤们离得远远的,好奇地观望着她。 愣了会就明白过来的谢渺努力保持微笑,但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她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别说主动缠上他们,就是求她嫁她也不嫁! 第 2 章 天犹未冷,湖水先一步凉了。 泡在湖里足有半刻钟的谢渺不出意料地着凉,当天夜里就起高热,足足昏睡了两日。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前世、梦今生,一张张认识的、不认识的脸,走马观花的在脑子里跑动。到最后实在梦不动了,她干脆念起佛经,念着念着,意识突然转醒。 睁眼时看到的是姑母谢氏的脸,贯来稳重的她眼眶含泪,颤抖着问:“阿渺,你可还好?” 谢渺动动干燥的嘴,“姑母别哭,妆花掉就不好看了。” 谢氏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样的难受。她似乎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兄长与嫂嫂相继去世后,她险些哭死过去,是仍未知事的小谢渺扶住她,奶声奶气地道:姑母别哭,妆花掉就不好看了。 她那么小却那么懂事。 谢氏发过誓要照顾好谢渺,如今看来,做得实在不够。 她愧疚道:“阿渺,都是姑母不好。” “姑母这话从何说起?”谢渺握住她的手笑说:“明明是姑母把我养得太好,尚清湖的栏杆都盛不住我了。明日起您就断了我院子里的荤食,好让我清减清减。” 谢氏淡淡道:“你不用揽到自己身上,此事是管家失职,我已罚了他三月俸禄,再去领了十板子。” 管家失职可以罚,有些人她却罚不得。 一想到此谢氏就心里郁结。 谢渺见她神情便知晓她心里所想,朝她摇摇头道:“姑母,是我让崔表哥去叫人的,毕竟于理不合。” 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救了落水湿身的表妹,不用想都知道后续如何。 谢氏叹了口气,那样的后续正是她希望的。谢渺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侄女,她希望能替她谋划好将来。挑个好人家、嫁个好夫婿,崔慕礼就是现成的选择。 论家世,崔家世代为官,已经出过一位丞相、两位尚书。如今谢氏的丈夫崔士硕任吏部侍郎,崔家老爷是当朝太傅,深得天子敬重。 崔慕礼自幼聪慧过人,通文知理。他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眼下虽官职不高,前途却一片光明。更何况他相貌是一等一的好,乃京中众多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 谢氏想得很美好,可惜崔慕礼对谢渺无意,更可惜的是崔慕礼不是她亲子,她没办法逼迫他娶谢渺,更甚至于他对落水的谢渺视而不见,她也不能指责半句。 谢渺很理解谢氏的心情,毕竟前世的自己和谢氏相当一条心,非崔慕礼不嫁。可再活一次的她洗心革面,莫说嫁给崔慕礼,就连见面都是能少则少。 她努力想扭转乾坤,“姑母,我仔细想了想,崔表哥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而我心无丘壑,恐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我与他实在不合适,您就别再为此费心了。” 谢氏误以为她是一时伤心之语,了然道:“阿渺不要灰心,姑母会再想办法,你先安心养身体。” 说完叫揽霞送来两碗汤药,逼谢渺当场喝下。 谢渺皱眉喝完,仍不放弃,“姑母,我真的想开了,我对表哥无意……” 不管谢渺怎么解释,谢氏都当她是一时置气,直把谢渺气了个倒。 罢了罢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谢渺忽然问:“姑母,我病得有些糊涂,今日是几月几号?” 谢氏道:“你这一病就是五天,今日是九月初五。” 谢渺算算日子,九月初五,离崔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还有一个半月。 她看向谢氏平坦的腹部,一个半月后,这里将会孕育新生命,她就要多一个弟弟了。 她靠在谢氏怀里,担心地叮咛:“姑母,您要好好保重身体,莫要累到自己。” 谢氏失笑,抚着她的发道:“如今生病的是你,怎么反倒担心起我来?听姑母的话,好好养身体,该有的都会有。” 谢渺心道:这辈子她不再贪心,所求不过是姑母与即将到来的弟弟平安一生,至于其他的,她却是想也懒得想。 * 等到崔士硕下朝回房,谢氏主动替他宽衣解帽。 崔士硕年近四十,两鬓微白,气质儒雅,只是眉间结着霜,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 谢氏替他泡了一杯茶,又站到身后替他揉按肩颈。崔士硕喝了口茶,好一会才眉头舒展,伸手覆住谢氏的葇荑。 “家里可都好?”他问。 谢氏顺着他的牵引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都好。” 崔士硕见妻子神情不再戚戚,笑道:“阿渺醒了?” 谢氏挑眉,“有人跟老爷报信了?” “无。”崔士硕打趣道:“若不是阿渺醒了,你哪里有心情替我泡茶按肩。” 谢氏知道他是在指前几日回来时连她的人都见不着,脸微微一热,“老爷!” 崔士硕不再逗她,“阿渺怎么样了?” “大夫说伤寒入肺,虽没有大碍,仍需好好休养。”谢氏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不久前才摔了一跤,这会又是落水着凉,阿渺是不是冲撞到了什么脏东西?” 崔士硕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这叫关心则乱,既是伤寒,待会就叫人去库房取几只红参送过去。” “嗯。”谢氏心思转了一圈,终于说出口:“老爷,岁末慕礼便满十八了。” 崔士硕拿着茶盖撇茶叶的动作一顿,惊讶又感叹地道:“从稚童到七尺男儿,竟过得这般快……当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谢氏等了等,没等到他继续往下说,话里便带了点气恼,“老爷就没别的想说了?” 崔士硕与她当了多年夫妻,岂能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他正色道:“你是指慕礼的婚事?” 既是问,也是肯定。 谢氏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慕礼到该定亲的年纪了,老爷可有相中的人家?若没有,我觉得阿渺与他年相当,性情温婉又知根知底,实为良配。” 一番话下来竟是没有给崔士硕选择的余地。 谢氏比崔士硕小了十余岁,大多数不痛不痒的事,他都会选择顺她的意,但涉及到崔慕礼的人生大事,崔士硕便不能再由她的性子胡来。 他道:“慕礼入仕时间尚短,正是需要磨练的时候,定亲的事情不急,待及冠后再提也不迟。” 崔士硕推辞得很合理,大齐男女成婚的时间较晚,男子及冠、女子十七八成婚的比比皆是。 谢氏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捏着手绢撇开了头。 崔士硕无奈一笑,起身走至她跟前,伸手揽她入怀,“我知道你心意,和安兄与嫂嫂早去,阿渺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你想要照顾她无可厚非。但婚姻大事得两厢情愿才能长久……就像你我这般。” 崔士硕与发妻何氏便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婚,两人虽诞下一子一女,感情上却差强人意。直到何氏因病去世,崔士硕守丧三年后,遇到了旧友之妹谢氏,才在近而立之年体会到情浓到深处是何滋味。 谢氏又如何不知。 她沉默半晌,将头靠在他怀里,虽是柔顺之姿,心里却想:我家阿渺乃天下顶好的女子,只要使些法子,慕礼总能慧眼识珠。到时候他要娶,还得过她这个继母兼姑母的关嘞! ——竟是完全不把谢渺拒绝的话放在心上。 * 饭后,崔士硕与崔慕礼在书房谈话。二人聊了下朝堂政事,崔士硕忽然道:“今日上朝时,陛下言语间有心任命张贤宗为左丞相,我估计不日便会下旨。” 崔慕礼对此也有所耳闻,眉头微皱,“圣上这是……” 崔士硕道:“四皇子治洪防疫有方,上得圣宠下得民心,张贵妃一族自然水涨船高。” 圣上未立储君,几位皇子间明争暗斗、拉拢朝臣,无不希望得到圣上垂青,尤以四皇子风头最盛。然而崔家与四皇子母族张家素有间隙,若四皇子问鼎太子之位,对崔家来说实在不是好消息。 崔慕礼想到张家家主张贤宗,其人一贯谈笑风生、处事圆滑,唯有深入了解后,才知道他城府极深。 崔士硕道:“我只叮嘱你,日后处事要倍加小心。你祖父虽然是天子太傅,但年事已高,还需要你们一辈厚积薄发。” 崔慕礼点头道:“慕礼懂得。” 聊完正事,崔士硕提了一句嘴,“听你母亲说阿渺已经醒来,你若是得空,就去探望探望。” 崔慕礼恭敬应下,第二日便派小厮松枝去八珍斋买来糕点,前往谢渺住的海花苑探望。 通往海花苑的路两旁栽着株株矮菊,金灿殷红的竞相绽放。淡香撞上飘来的馥郁桂香,浓重的让人生腻。 松枝掩着鼻子腹诽:花随主人,这些菊花大红大紫地簇拥在一起,香气浓得发臭,就像表小姐谢渺,做事总是过犹不及,反倒让人心生反感。 他看了眼前面闲庭信步的公子,摸摸眼下淤青,心里愈发不满:要不是表小姐,他何苦排一夜的队只为买个糕点!原本上午周三公子约公子游湖,他能跟着去听听小曲赏赏湖景……唉,都怪这个表小姐! 崔慕礼倒十分泰然,崔士硕既然开了口,他必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再者,那天谢渺落水着凉的事情,他确实有责任,于情于理,都当来看望一番。 一路走到海花苑门口,松枝见大门未关,里面隐有说话声,正欲提足中气大喊,见公子食指碰唇,示意他不要说话。 松枝不明所以,仍乖乖照做。 院里的说话声渐渐清晰。 一名少女生气地嚷嚷:“二公子可真是铁石心肠!您都病了那么多天,竟然连声问候都没有。哼,奴婢真是错看了他,什么翩翩公子,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另一名少女呵斥:“你扯着嗓子胡说八道些什么!”顿了会又道:“要说也小点声音说。” 松枝听出那两人的声音,正是表小姐身边的揽霞拂绿。他挽着袖子打算冲进去找她们理论,又被崔慕礼扫了一眼。 好吧。松枝愤愤想道:待会再收拾这两个臭丫头。 崔慕礼往前走了几步,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摆了个火炉,两名丫鬟坐旁边烤栗子,谢渺则躺在长椅上晒太阳。 日光正盛,暖洋洋地撒下来,铺了一地碎金。炉子升着淡淡烟雾,板栗的甜香四溢。 谢渺在脸上盖了条薄绢,丫鬟拨好栗子递给她,她抬手准确地接过,掀起绢子往嘴里一松,复又不声不响。 揽霞还在叨叨:“二公子以前有点风寒感冒身体不适,小姐可是立马送药炖汤,这会轮到小姐生病了就这样,哼,当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拂绿见谢渺一声不吭,怕惹她不快,“揽霞,你少说几句。” 揽霞素来缺心眼儿,反倒去寻求谢渺的认同,“小姐,奴婢说得对不对?” 听了一早上崔慕礼坏话,耳朵几乎就要长茧的谢渺正要表示同意,突如其来的一阵痒袭上鼻头,未开口就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 薄绢被吹开,露出谢渺那张苍白孱弱的脸,“你说得太对了,崔慕礼就是个伪君——” 崔慕礼垂眸一笑,适时地敲门,“谢表妹,我来看望你了。” 第 3 章 崔慕礼的声音一响起,院子里顿时静悄悄的。 揽霞与拂绿僵住身子,只剩一对眼珠子尚能动,骨碌碌地四目对望。 说二公子坏话被逮到了,怎么办?怎么办!妄议主子可是要被拖去打板子的! 两人无措又惶恐,极有默契地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眼里射出两道期盼的光。 小姐,我们是为了您才犯的错,您可不能不管! 继耳朵长茧之后,谢渺的脸又快被她们盯出两个洞来。她显得很镇定,一手撑在长椅上起身,拾起薄绢后才往门口望去,“多谢崔表哥关心。” 她声音还带着未病愈的沙哑,态度有礼而疏离,只感谢,却没有邀请他们进来的意思。 不待崔慕礼反应,松枝已经冲了上去,“表小姐,今日我们公子特意买了八珍斋的糕点来看望你。” 他挺着胸膛一脸倨傲,已经预料到表小姐听到这话之后的狂喜与殷勤,然而等了等,只听她吩咐丫鬟道:“还不快去拎东西。” 拂绿上前拎走食盒后退下,揽霞忽然福至心灵,“二公子先和小姐坐一会,奴婢去给你们泡茶。” 谢渺拦住她,刚想说话就听崔慕礼道:“好。” 话说到这份上,谢渺只得松手,客气道:“崔表哥请坐。” 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情,被说坏话的不在意,说人坏话的也脸不红心不跳。 院子里只摆了两张木凳子,崔慕礼随意挑了一张坐下。谢渺落回长椅,抬眼时见他正盯着自己。 因病了好几天,她的脸色并不好,没有上妆的脸莹白无瑕,透着股恹恹病气,唯有鼻尖红红,像极崔慕礼前几日在市集上见的幼猫。 谢氏这次说得并没有夸张,她的确病了,不像以往总有几分夸大的嫌疑。 崔慕礼问道:“可好些了?” 眼前问话的是十八岁的崔慕礼,谢渺想到的却是上一世的崔慕礼。不过渐渐地,两人的脸重合到一起,再分不出区别。 是了,无论哪一世的崔慕礼,她都不想再同他有牵扯。 谢渺回道:“不过是着了点凉,休息几天就好。” 崔慕礼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涛汹涌,很快便趋于平静。从前容纳万般情绪的眼,现下只余波澜不惊。 谢渺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某种情况下发生转变,但不管怎么样,总归和他没干系。 崔慕礼完成了崔士硕交代的任务,简短问候过便起身告辞。谢渺连门都没有送,崔慕礼最后回看那一眼,见她正懒洋洋地躺回长椅。 等到揽霞和拂绿回来,院里早不见崔慕礼和松枝的踪迹。 揽霞端着托盘的手有点抖,“小、小、小姐,二公子是不是发、发火了?” 拂绿见谢渺面色如常,松了口气道:“二公子读圣贤书,有君子品,才不会跟我们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揽霞将茶点摆上小几,夹了块绿豆糕放在碟子里递给谢渺,“小姐快尝尝,这可是二公子特意去八珍斋给您买的糕点呢。” 八珍斋的糕点极为出名,每日限量两百份,卯时开卖,卖完即无,听说都要丑时去排队才能买到呢! 揽霞觉得自己方才大意了:二公子面冷心热,其实对小姐上心的很呢! 谢渺看也不看便道:“我不喜甜,你们分食吧。” 揽霞和拂绿自小伺候谢渺,自然知道她不喜欢甜食,但这可是二公子送来的,以往即便不喜欢,她也会如数吃下。 揽霞没心没肺,顾不上那么多便喜滋滋地吃起来。 拂绿暗暗皱眉,问道:“小姐怎么不留二公子多坐一会?” 谢渺道:“崔表哥有许多事情要忙。” 说罢将绢子往脸上一盖,又迷迷糊糊晒起太阳来。 崔慕礼去探望谢渺的消息很快传到谢氏的耳里,她顿觉好事不远,正欲和谢渺畅聊下美好未来,却听谢渺道:“姑母,我近日心神不宁,想去清心庵小住几天。” 这话又引起谢氏思虑,想起她半月内接连不顺,便爽快答应下来,“去罢,待身体养好些再回来。” 谢渺欲言又止。 其实她想说的不仅于此,她还想说:姑母,红尘世俗太扰人,我想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但谢氏应该会当她中邪,直接将她绑起来。 谢渺默默流泪:有个强势又能干的姑母怎么破? 她最终还是将话咽回肚子,不过心里已想到迂回之策:不时就去清心庵小住几天,再半月,再几个月……如此循序渐进,姑母总会习惯。 就如她,前世也不是信佛之人,到最后也习惯在一室香火中静坐。 日积月累的,都会习惯。 * 临走之前,谢渺去拜见崔老夫人。除去大夫人李氏的儿媳冯氏与儿子回家探亲,几房夫人和小姐都在。 崔老夫人年近花甲,满头银丝,慈眉目善。她坐在铺着半旧深褐色软垫的红木椅上,三夫人吴氏正替她揉捏肩膀,大夫人李氏坐在一旁看绣品,几名小姐则围着祖母叽叽喳喳。 崔夕珺将刚秀好的帕子送到崔老夫人面前,“祖母,您看看我绣的双面牡丹,可比之前好些?” 崔夕蓉凑过去看,玩笑道:“夕珺姐姐不说,我当是一顶顶鸡冠叠在上面呢!” 崔夕宁唇角一弯,义正言辞道:“胡说,哪里像鸡冠,明明是——扑凌蛾子掉了翅膀,都落到夕珺的绣面上了!” 崔夕珺搂住崔老夫人的胳膊,假意生气道:“好啊你们几个,敢联合起来取笑我。祖母,您快帮我教训她们。” 崔老夫人听着几个孙女笑闹,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好了好了,不许取笑夕珺,难为她能绣出这般模样,你们当夸她,当夸她。” 最小的崔夕瑶一听,连忙将手里的芝麻糕递给崔夕珺,“夕珺姐姐,这是祖母特意给我留的糕点,你绣的好,我替祖母奖励你。” 崔夕珺用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既是祖母留给你的,我才不要,你吃光了就是。”又噘着嘴撒娇,”祖母只对夕瑶好,都不给我们准备糕点。“ 崔老夫人搂住她,“都有都有,待会留下来用饭,个个都有。” 谢氏进了门,见屋里甚是热闹,带笑道:“母亲既然留饭,可不能少了我那份。”又牵出身后的谢渺,道:“阿渺也来了,她病刚好就喊着要来给母亲请安呢。” 谢渺的视线掠过屋内众人,最终停在崔老夫人身上,微笑着福身,“祖母好,阿渺来给您请安。” 礼罢,又向屋内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 李氏与吴氏颇为和气,几位崔家小姐的笑容浅了些,尤其崔夕珺,眉眼立时蒙上一层冰霜。 崔老夫人慈爱地道:“好好好,你病了许久,可好些了?来祖母身边,我好好瞧瞧。” 谢渺乖乖上前,由她牵了手细细看,“多亏姑母悉心照料,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崔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还是瘦了些。”又吩咐丫鬟道:“让厨房炖道参汤,中午给渺丫头补一补。” 丫鬟应是,崔夕珺的表情愈加不屑。 病都没好就来朝她的祖母撒娇,真是做作! 谢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换做前世,她会装作没事,学着崔家小姐一样向崔老夫人撒娇,也会得到她的疼爱与关怀。不过她如今是那个当了好几年谢家主母的谢渺,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疼爱,早已看开。 平心而论,崔老夫人是个极好的人。崔家不许纳妾,崔家三房都是由她所出。崔老夫人并没有仗着身份拿捏儿媳,反倒乐意将管家权放给儿媳。只是大儿媳李氏体弱多病,三儿媳又过于温和,管家权就落到了能干又机敏的谢氏身上。 崔老夫人看重谢氏,也怜谢渺幼年丧父丧母,对她自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为此,崔夕珺没少闹脾气,她总是看不透,隔着血缘关系的疼爱,怎么也比不上亲孙女的好。 崔夕珺对谢氏有心结,连带看不惯谢渺,这会持续很多很多年。 谢渺不在乎,她来是为了别的事情,“祖母,阿渺今天来还要跟您道声别。” 崔老夫人道:“哦?道别?你要去哪里?” 谢渺道:“我想去清心庵住几天。” 谢氏接道:“是我看阿渺近日总是不得劲,不如去庵里住几天,听听佛祖梵音,养养身子。” “也好。”崔老夫人将戴了多年的小叶紫檀佛珠摘下,推到谢渺手腕上,“你且去安心住几天,祖母等你回来。” 谢渺自是知道这串佛珠的价值,上辈子这串佛珠也被崔老夫人赠于她,没想到今生早了五年。 她没有客套,乖巧道谢,“多谢祖母。” *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用过饭后,谢渺几个小辈先退了出来。 待到无人的地方,崔夕珺急不可耐地出言讥讽:“真是难为谢表姐了,身体有恙都坚持给祖母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祖母的亲孙女,我们才是半路认来的。” 她冷冷笑着,毫不遮掩话里的恶意。 崔夕宁作为几姐妹里面最年长也最稳重的一位,微微皱了眉,“夕珺。” 崔夕珺满不在乎地道:“姐姐原谅,祖母把戴了五六年的佛珠给了她,我心里妒忌才出此言。” 说罢不理众人,携了丫鬟离去。 崔夕宁对这个堂妹甚是无奈,朝谢渺歉然道:“夕珺快人快语,谢表妹不要同她计较。” 谢渺笑笑,“我不会放在心上。” 崔夕珺虽幼时丧母,但家庭和睦、父兄宠爱,养成任性、冲动的脾气并不意外。在崔家,众人疼她包容她,这是她的福气。 谢渺曾经很羡慕,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崔夕珺这样的人。但同时她也知道,屡教不改的脾气总会为崔夕珺、乃至崔家带来灾害。即便她的好兄长崔慕礼总会替她扫平磨难,造成的伤害仍无法挽回。 这是崔夕珺的人生,她应当自己承受。 崔夕宁领着崔夕瑶、崔夕蓉在前面走,鹅黄色的裙摆如涟漪散开。 谢渺想到前世崔夕宁的结局,再想想自己与崔夕珺,不免心中怅然。 世人皆苦,谁又能渡? 第 4 章 谢渺心中的苦很快便在清心庵的袅绕香火中消凐。 清心庵建在凤凰山半腰处,藏于高林,沐初日之晖,供百年香火,钟磬声幽沉绵长。 庄严大殿中,谢渺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与诸多女弟子一起念佛诵经。待一轮经念罢,慧觉师太不禁对她另眼相看,“谢小姐小小年纪,难为有如此心性。” 谢渺半月前以修养之名住进庵中,原以为她跟其他香客一般,拜拜佛烧烧香便了事,没成想她日日跟着庵中弟子修课,竟比出家之人还要虔诚。 慧觉师太有些好奇,明明上回见面时谢渺只一介娇稚少女,不知经历何等遭遇,竟在短短半月内蜕变得这般沉稳? 谢渺自然不能说出事实,只道:“许是得佛祖指引,突然醒悟了。” 慧觉师太并不多问,道:“既是如此,谢小姐可每日来听我论经念佛,参悟其中奥秘。” 谢渺微笑点头,“我正有此意。” 慧觉师太起身,听得谢渺低声道:“师太慢行,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山光隐去,烟霞流动,谢渺踩着步步余晖踏入院落中。 这是清心庵招待香客的院落,小巧素雅。院中栽着一颗柿子树,此刻枝头结红,远远望着似一盏盏红灯笼。 揽霞在树下摆了饭,清炒莴笋、白菜豆腐、凉拌藕片,还有一道莼菜汤。 几人不讲究尊卑,一同坐下用饭。谢渺身体好转许多,胃口也恢复不少。倒是一贯能吃的揽霞如打焉的白菜,拿着筷子的手有气无力。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坐直身子,高深莫测地道:“小姐,奴婢悟了。” 谢渺有那么半瞬在欣慰,不愧是自己的丫鬟,才聆听几天梵音就体会到佛法奥妙,便听她道:“奴婢可算是悟了,为什么除了尼姑以外其他人都不愿意长住庵里,因为没有肉的菜太不下饭了!” 谢渺:……是她想太多。 揽霞还在感叹:“真不知道那些尼姑们怎么呆得住。” 谢渺淡定地夹了片藕,“出家人四大皆空,自然不在乎这点口舌之欲。” 揽霞歪着脑袋道:“人生在世,衣食住行,食排第二,若食都不能尽兴,那还有什么意思?” 拂绿伸出食指推她额头,“你啊你,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真是个吃货!” 揽霞唉声叹气,“只可惜这会除了斋菜再无其他可……” “吧嗒”一声,一颗柿子从树上掉落,恰好砸到揽霞的脑袋。揽霞捂着头往后仰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拂绿一贯老成,见她出糗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扶她一边道:“当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正是时候!” 谢渺抬头望向一树果实,微微弯了眼。 明日便打几颗柿子来吃吧。 * 说好明日摘柿子,揽霞等不及,夜里就梦上了。 梦里她还是九、十岁的模样,与小姐还有拂绿住在谢家老宅里。小姐因为姑母要出嫁,一边欣喜,一边又闷闷不乐。她想逗小姐开心,便瞄上了院子里那颗柿子树。 听说那是老爷与夫人成婚时亲手种下的,每秋天便会结出好多果子,红彤彤,光溜溜,馋人的很。二夫人出嫁前,会叫她们摘了柿子围桌分食,但自从二夫人定下远嫁后,柿子树亦如小姐一般无精打采,再结不成几个果子了。 柿子很甜,她想着小姐吃点甜,心里会好受些。哪怕柿子树上只挂着可怜的几点红也聊胜于无,不是吗? 她哼哧哼哧搬来梯子架在树上,像猴子一般爬了上去,拿着剪子一剪一个。 咔嚓。 咔嚓。 咔嚓…… 熟睡中的揽霞动了动耳朵,蓦地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在做梦,院子里真的有声音! 她扒开门缝往外看,只见黑乎乎的院子里,若隐若现的一抹身影在柿子树上活动。 何方小贼,竟然敢来偷她的柿子! 揽霞抄起门旁的扫帚,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门直奔树下,如侠客出剑一般抽出扫帚瞄准树上的黑影,怒气冲冲地道:“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来偷柿子?” 树上的黑影没想到会被发现,吓得差点掉下来,勉强抱住树干才稳住身子。 夜正深,四处黑漆漆地,揽霞看不太清他的面容,然而并不影响发挥,“你给我下来,我要将你押送到官府去!我们家表少爷是刑部大官,我要让他给你治罪!将你发配到边疆种地……” “揽霞,住嘴!” 拂绿听到门外的动静,急忙穿好衣服提了灯出来。昏黄的光照亮一隅天地,拂绿抬高手臂一看,见柿子树上趴着一抹矮小的身影,明显身量未足。 竟是个孩子。 揽霞此时也看得清楚,“小毛贼,你既然敢偷东西就要做好被制裁的准备!你给我下来!” 面对咄咄逼人的揽霞,树上的孩子一声不吭,似乎只要不做声,就能从这可怕的场景摘出身去。 揽霞失去耐心,“不下来?那就我上去!” 她正挽起袖子打算爬上树去,谢渺也走了出来。 她连忙告状:“小姐,奴婢睡得正好,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小贼在偷柿子……奴婢这就上去抓她下来,明儿扭送到刑部去!” “我、我不是贼,你们不要送我去牢里!”树上传来一道颤抖地、带着哭腔的细细童音。 谢渺皱了眉头,循声望去。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趴在树上,看不清脸和表情,但从声音来听,已经吓得不轻。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巡夜尼姑问道:“谢小姐,可是院子里出了事?” 谢渺看了眼拂绿,拂绿立刻捂住揽霞正待开口的嘴。 “惊扰师太了,院里无事,是我的丫头睡觉梦魇,现下已经好了。”谢渺提高声音道。 待巡夜尼姑离开,谢渺提了灯走到树下。 她问:“你是何人?” 树上的孩子静了半晌,弱声道:“我是住在山下的正经人家,我不是小毛贼。” 谢渺道:“既不是贼,还待在树上做什么?” 孩子缩了缩身子,指向揽霞,声声控诉,“她说我是贼,她要送我去刑部大牢,她要让大人罚我去边疆种地!” 被捂住嘴的揽霞:“水让泥透沃德识字(谁让你偷我的柿子)……” 谢渺道:“拂绿,将揽霞带进去。” 拂绿照做,院子里只剩下谢渺和树上的孩子。 谢渺朝她招招手,温和地道:“她走了,下来吧。” 孩子犹豫着,“你、你是她的小姐吗?” 谢渺道:“是,她听我的话,不会再来抓你。” 孩子问:“那你会送我去刑部大牢吗?” 谢渺哭笑不得,“这是清心庵里的柿子树,与我有何干系?我即便去上告,人家也是不管的。” “那你走远些。” 谢渺站到墙角,见树上那人灵活地爬下来。她看着八九岁的模样,扎着双髻,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裙,脸上脏兮兮的,唯独一双黑黢黢的眼在夜里分外明亮。她手上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柿子,见谢渺看过来立马藏到身后。 她表情警戒中带点忐忑,仍在为自己辩解:“柿子熟了,再不摘掉到地上就可惜了。” “嗯。”谢渺道:“确实是,今晚上我们用饭时就掉下一颗,砸到了揽霞的脑袋。” “揽霞是谁?” “就是刚才喊着要抓你的那个。” 女童咧嘴一笑,好不开心,“砸得好。”谁让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贼,还要扭送她去刑部! “你的表哥真在刑部当差吗?”她好奇地问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姐。 谢渺摇摇头,“没有血缘关系的远亲,他才不会管我的事。” 女童的表情这时才放松,“我就知道她在撒谎,刑部大人哪有那么多亲戚,还正好叫我赶上了。” 虽已确定面前的女娃没有危害,谢渺心中仍有疑虑。清心庵作为百年庵堂,戒律森严,夜间有专人巡护,眼前的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便直接问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有时会帮庵里的师太办事,对这里自然熟门熟路……”她指着谢渺身后道:“墙角有处狗洞,我是从那里爬进来的。” 谢渺回头,见墙角处压着一块大石头,应当是正好掩住了洞口。 谢渺点点头,心道明日就叫揽霞去堵上。 一阵夜风袭来,女童打了个喷嚏,鼻子里窜出两条清涕。 谢渺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朝她慢慢走去,“我给你擦擦。” 女童想跑,可脚像长在地上了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竹编灯笼散着温暖的光,罩着她黛青色的衣裙,晃呀晃,晃到她身前。漂亮的小姐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鼻涕。 “夜里凉,你穿得太少,要生病的。” 谢渺下意识的关心,女童听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紧她的腰大喊:“娘,我好想你啊!” 十五岁的谢渺喜当娘! * 半个时辰后,谢渺将女童的身世打听得清清楚楚。 女童名叫孙巧姑,今年八岁,就住在山脚的吉山村,家里有个六十五岁的祖母,还有个秀才兄长。她的父亲是个烂赌酒鬼,日日打骂她的娘亲,直到有一天娘亲受不了,收拾了包袱一走了之,而父亲也在去年冬天的大雪夜里,因醉酒睡倒在田地里活活冻死。 兄长专心于学业,祖母又行动不便,家里只靠巧姑做活来养家。巧姑平日里帮人跑腿打杂干些农活,可即便如此也是入不敷出。于是她将主意打到清心庵的柿子树上,想摘了柿子做成柿饼拿去卖。 谁成想出师不利,刚摘几颗就被发现了。 巧姑哭得眼泪鼻涕凑在一起,揽霞也……毫不逊色。 方才还咋咋呼呼要将巧姑扭送去刑部的人,这会哭得不能自已,“巧姑妹妹,原来你的身世这样可怜。你要摘柿子就去摘吧,横竖那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 拂绿一手捂住眼睛,不忍看她。这丫头真是……说不出的缺心眼儿。柿子树是清心庵的,轮得着她们指派给谁吗?不过拂绿也理解她的心情,不说谢渺,她和揽霞本身就出自贫苦家庭,自然能懂巧姑的苦处。 拂绿看向小姐,见她微微笑着,已是有主意的模样。 “巧姑,你方才说你会做柿子饼?”谢渺问。 巧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是的,姐姐,我祖母以前最会做柿饼,只是如今躺在床上不能动,便全部都教给我了。你别看我年纪小,做柿饼特别有天分,我祖母都夸我青比蓝更蓝。” 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真厉害。”谢渺摸摸她的头,转向两个丫鬟,“你们可想吃柿饼?” 揽霞和拂绿眼睛一亮,齐刷刷点头,“想!” 谢渺又问巧姑,“巧姑,姐姐想雇你替我们做柿饼,酬劳就按三文钱一个来算,你可愿意?” 三文钱一个?那做一百个,岂不是有三百文? 巧姑蹦起来,高高举起手,喜笑颜开地道:“姐姐,我愿意!” 她叫着姐姐,让谢渺想起刚才的那一声“娘”。 巧姑的娘走了许多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她。谢渺刚才关怀的语气像极了她,巧姑便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娘。 这是活了两世,谢渺听到的第一声娘。 第 5 章 天稍亮些,谢渺让拂绿送巧姑下山,揽霞自告奋勇想一同去,被谢渺留下了。 拂绿见自家小姐眼神带几分冷意,走之前特意叮嘱揽霞道:“乖乖听小姐训话,不许顶嘴。” 待拂绿和巧姑离开,揽霞回过头,见谢渺坐在床上,面色不虞,分明是要训话的模样。她不敢再嬉皮笑脸,乖乖站到跟前,恭敬喊道:“小姐。” 谢渺端坐,两手交握放在膝上,“你可知我要和你说什么?” 揽霞道:“晓得,小姐是要训奴婢方才对巧姑无礼。” 谢渺道:“哦?这会知道自己无礼了?” 虽有拂绿叮嘱在先,揽霞还是觉得委屈,嘟着嘴不服气地道:“奴婢是无礼,可是她做错在先。她半夜进院子里偷柿子,奴婢不拿着扫帚出来赶人,难不成还要泡茶抱椅招待她吗?” 谢渺心中叹气:揽霞活泼烂漫,对她忠心不二,只是性子鲁莽,口无遮拦。前世她并没未觉得不好,纵得揽霞不知轻重,竟然为了她的事情闹到崔慕礼面前。崔慕礼看似好脾气,实则极度重礼,平日不计较不代表他没脾气。那次无论她怎么求情都没用,揽霞被打了板子后卖出府,与她的主仆缘分自此到头。 想到往事,谢渺不禁犯起头疼,用手按了按额头。 “揽霞,跪下。” “小姐!” “跪下!” 揽霞鲜少见自家小姐发怒,双腿一软便跪下。 “将手伸出来。” 揽霞心知免不过一顿教训,只得将双手摊开,举到身前。 谢渺拿出一根戒尺,走到她身前,冷声慢语地道:“你自持有理,不觉得有错,此为一错。” 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啪”的一声,揽霞紧抿住唇,眼神倔强。 她仍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夜遇贼人,你不知轻重跑入院中与他对峙,此为二错。” 又是“啪”的一声,揽霞双手微微颤抖。 “明知对方是儿童,你不依不饶出言恐吓,此为三错。” 揽霞眼中蓄泪,低头死死看着地板。 谢渺厉声质问:“你借用崔表哥官身名号,张口诳语冒行私事,你若替他、替崔府惹来大祸,那便是举家之祸!我问你,最后一错你可担得起?!” 揽霞闻言,一时手足发麻,跌坐在地上。 “小姐,奴婢、奴婢没想到……”她当时只想着吓唬吓唬贼人,根本没想到借用表少爷名号会有什么后果。 “你想不到不代表别人想不到。崔家在朝为官政敌众多,我们得了崔家的好,便更该谨言慎行。若是因为你的无心之言害得崔家蒙祸,就是赔上你我的性命也不足惜!” 揽霞早已冷汗涔涔,哭着道:“小姐,奴婢知错了,您打吧,奴婢下回再也不敢了!” 谢渺既不出声安慰,也不继续教训,只静静地看着她。待揽霞哭得差不多,谢渺蹲下身,与她一般高对视。 “揽霞,你记住,祸从口出,有些话在我和拂绿面前说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在外面胡言乱语、胡乱行事,懂吗?” 揽霞这时岂能不懂?她重重地点头,眼泪一颗颗砸到地上,“揽霞谨记小姐教诲,以后一定不再胡乱说话!” 谢渺扶她起来,拿出帕子替她拭泪,“好好记在心里。” 揽霞道:“揽霞懂得!” 谢渺松了口气,道:“去洗把脸,折腾了一夜,再去休息会。” 揽霞走了两步,回头对她崇拜地道:“小姐,您能想到那么多,真是厉害极了!” 谢渺苦笑:哪是她聪明?不过是上辈子经历太多,得出的经验罢了。 * 柿子树是清心庵所有,摘柿子自然要跟他们打商量。谢渺与慧觉师太提起此事,慧觉师太一口答应。 崔府在京中久负盛名,每年都会向清心庵捐赠丰厚的香火钱,谢渺既是崔府的表小姐,莫说要摘柿子,就是连根将柿子树挖走也是不妨。 饶是如此,谢渺仍又坚持再捐了一份香火钱,慧觉师太推拒不过,只得笑着收下。 连着两日阴云连绵,到了第三日终于放晴。秋风万里,日盛云高,正是摘柿子的好时候。 揽霞向庵里借了梯子搭在树上,拂绿下山喊来巧姑,几人跃跃欲试,都想上树亲自摘果。 好吃的揽霞自然想拔头筹,将那两人往旁边一拨,“谁都不许跟我抢,我要先摘两个给小姐尝尝!” 拂绿和巧姑在下面扶着梯子,揽霞手腕挎着篮子,埋在枝桠间剪柿子。 巧姑仰着头,两颊晒得通红,兴奋地喊:“揽霞姐姐,你左手边有个特别大的,对,就是那个!” “是这个吗?” “不是,还要往左,就在你左手肘那里,对对对,就是这个!” “你头顶上那个长得好,抬头看,摘下来!” 下面的人一声接一声指挥,上面的人摘得手忙脚乱。 不远处,棱窗半开,谢渺正在书案上抄写经书。她低头垂目,笔墨横姿,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跃于纸上。偶尔侧目望向窗外的热闹,笑一笑便又继续抄写。 须臾,巧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渺姐姐,你也来摘柿子吧,可好玩了。” 谢渺摇头道:“你们摘吧,我就不去了。” 巧姑拉着她的袖子晃悠,“今日天气好,最适合摘柿子做柿饼,你就跟我们一起嘛。” 谢渺经不住她的撒娇,放下笔与她一同出去。 拂绿替谢渺收整好衣裳,道:“小姐,您上去后不要东摇西晃,摘手边的果子就行。” “嗯。”谢渺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攀着梯子上去,有点紧张,更多的却是新奇。 她虽家中没落,却也是正经的小姐出身,不曾在田间肆意奔跑,更不曾挽袖爬树登高。不过重来一世,又何必拘泥于礼教? 终于爬到最高处,谢渺顿觉视野开阔。 她眺望远方,巍峨群林一览无余,潺潺涧水如银丝贯山,秋风卷着花木软香习面而来。 谢渺闭上眼,只觉得心都轻盈了几分。 下面三人又开始指挥了。 “小姐,您右手边有个大柿子!” “渺姐姐,左手那个更大,摘左手那个!” “小姐,您双手慢慢放开,站稳了再摘!” 不一会,篮子里便装满了柿子,谢渺提着有些累,脸上却笑得弯了眼。 揽霞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某个方向道:“小姐,您头顶有一个并蒂柿!” 谢渺仰起头,果然见到小小的枝头长着一颗沉甸甸的并蒂柿。她小心翼翼地牵过树枝,拿着剪子欲伸手,却听“咻”地一声细风袭来,正中那颗并蒂柿。 谢渺吓了一跳,眼见并蒂柿被打落,慌忙去接却已是晚了。 她眼睁睁见它砸到地上摔成一滩红泥,还来不及惋惜,便听院外传来一道算得上熟悉的声音。 “谢渺!” 谢渺偏头望去,围墙外,周念南双手负在身后,正从容戏谑地看着她。 * 周念南站这有一会了。 他今日陪母亲来清心庵还愿,上过香便出来四处逛逛,远远听到有女子笑闹声,循声而来,竟然见到了谢渺。 她穿着一条紫绡翠纹裙,头上系着蜀锦刺绣额带,乌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背后,风一吹便调皮地晃荡几下。 她心情正好,使着剪子兴致勃勃地剪柿子,宽大的袖子用攀膊束在肘处,露出两截无暇皓腕。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掩不住因愉悦而升起的酡红。日光描绘出她秀美的轮廓,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她发现了一颗并蒂柿,满心欢喜地要去摘下。周念南抢先一步拣起石子打落并蒂柿,气定神闲地喊:“谢渺!” 她果然朝他看来,先是惊愕,继而是被扫兴后的气恼。 周念南笑了。 * 为什么会碰到周念南? 谢渺愤愤瞪他一眼,好好一个并蒂柿,就这样被他打坏了! 那人恬不知耻,不仅毫无歉意,反倒与她聊起天来,“你不在崔府待着,跑尼姑庵来做什么?” 她去哪里跟他有何干? 谢渺皮笑肉不笑地道:“来清心庵自然念经拜佛,修身养性。” 只可惜叫他破坏得一干二净。 见她一脸忍耐,周念南作弄之心更盛,“原来摘柿子可以修身养性,那我要向你推荐个好去处。东郊外的福祥果园栽了各式各样的果树,一到秋天果子长满枝头,你拉个车子进去随便摘,想摘多久就多久,摘完保准你神清气爽,再无烦恼。” 她又不是果农,摘那么多果子做什么?! 谢渺闭了闭眼,不想同他纠缠,“多谢周三公子好意。” 周念南道:“你既然谢,自然要有谢礼。”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手中的篮子,谢渺回过神来,本想往身后藏,忽又往前一送,“周三公子想吃柿子?” 周念南向她拱手作揖,笑道:“谢小姐自然慷慨大方,好才好施。” 捧她到如此高度,确实不给也不行。 “既然如此……”谢渺道:“周公子可要接好了。” 谢渺拿起柿子在手里颠了颠,趁其不备向他砸去。但见周念南身形甚为灵活,只一避、一捞,柿子便稳稳抓入手中。谢渺不信邪,又连扔了三个,却都被他一一收入囊中。 真是……气煞人也! 她扭头下了梯子,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 围墙遮去她的身影,周念南却能猜到她此时的表情,定是眸中生火,又恼又气。 啧,露出原形的谢渺可比崔府那个矫揉造作的表小姐有意思多了。 第 6 章 且不说谢渺的心情如何,周念南却是神清气爽,捧着四个柿子回到素心院。 “母亲!” 定远侯夫人正在厅中喝茶,未见其人便闻其声,不免与丫鬟们抱怨:“都多大的人了,仍是这般没规矩,倒与乡间的莽夫无甚区别!” 秋芜掩嘴笑,“三公子还小,长大些就好了。” “还小?左都御史家的二公子与他同岁,明年就当爹了,我家这个小混球,却是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带回来!” 周念南进屋,正好听到最后几个字,“母亲要姑娘的影子做什么?现在京里流行收集这个?” 定远侯夫人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臂,“就你能说会道!” 她见周念南面有薄汗,连忙拿出手帕替他擦拭,“去哪里玩了,闹得一身臭汗?” 周念南将柿子送到她面前,“母亲看,柿子!” 定远侯夫人啼笑皆非,几个柿子而已,哪就稀奇了? “莫不成是你自己上树摘得?” “不是。”周念南将柿子放到桌面,掀开袍角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过虹岚递来的茶水,喝了口才道:“抢来的。” 抢来的? 定远侯夫人一怔,听得虹岚笑道:“既是三公子特意抢来的,味道定比旁的要好些。” 周念南道:“虹姨去洗来,正好四个,我们一人一个。” 虹岚洗净柿子,放在盘子里端上来。周念南拿了一个,亲自剥好皮递给定远侯夫人,“母亲来尝尝。” 定远侯夫人接过,小小咬了一口,软糯水甜的果肉稍稍一抿便化在嘴里。她用帕子沾沾嘴角,笑道:“嗯,甜。” 周念南挑眉一笑,谢渺在树上千挑万选摘得果子,必须甜。 秋芜剥好柿子递给周念南,“这会正是吃柿子的季节,夫人若是喜欢,奴婢回去后让庄子里送些来。” “嗯,给各房都送些。”定远侯夫人点头,再尝了口柿子便放下。 秋芜拧了湿帕子替她擦拭手指,抬头见周念南已吃下小半个柿子,不由笑道:“奴婢记得三公子小时候最不喜欢吃柿子,如今倒是变了。” 周念南理所当然道:“费了心思抢来的,岂能浪费。”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真是抢来的? 定远侯夫人好奇地问:“你从哪里抢来的?” “遇到个熟人,从她那里抢来的。” 什么样的“熟人”,连个柿子都要用抢的? 定远侯夫人还想再问,周念南已随意擦了手起身,道:“我有些事要下山一趟,晚上再回,母亲不用等我用晚膳。” 定远侯夫人正欲唠叨,便见他如一阵旋风,转瞬已跑出门外。 “哪里来的事,无非又是找人喝酒玩耍去了!”定远侯夫人愤愤道:“天天只晓得走狗斗蛩,何时才能找点正经事做做!” 比如替她找个正经乖巧的儿媳妇回来啊小混球! * 损失了四个柿子外加一个并蒂柿的谢渺很郁闷。 好不容易离开崔府,在清心庵过了段舒心日子,没成想遇上周念南那家伙。在外人看来只是几个柿子的事情,无关紧要,不足挂齿——但谢渺知道,远远不止于此。 事实就是,不论重来几次,她与周念南都是对头,死对头! 谢渺郁闷地回到屋里,手虚握作拳,轻轻敲打心口:冷静,冷静,别跟他一般计较,反正他也嚣张不了多久…… 鸦羽似的浓睫倾覆,掩去她眸中涩然。 是的,没有多久了。 门外,拂绿洗净柿子,挑出最大最红的一个切好,装在碟子里递给谢渺,“小姐,来尝尝柿子。” 谢渺尝了一小口,听拂绿道:“巧了,竟在这里碰到周三公子,想来是陪家中女眷来上香祈福。” 能让周念南亲自陪着来清心庵的女眷,除了他的母亲定远侯夫人还能有谁? 想到定远侯夫人,谢渺的心便似缀了一斛东珠,沉甸甸得往下坠了又坠。 谢渺没见过她,却听过不少她的事迹,只因这定远侯夫人是整个京城女子都羡慕的对象。 定远侯夫人林杳出身荥阳林氏,与定远侯周斯辰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远侯夫人貌美无双,定远侯威猛俊朗,待到适婚年龄,二人结成连理,恩爱有佳。 定远侯夫人为定远侯诞下两子一女,除去幼子周念南顽劣,定远侯的长子长女都是人中龙凤。长女周念安钟灵毓秀,兰质蕙心,乃京中大家闺秀之翘楚,嫁于宣平王世子为妻;长子周念北承世子爵位,八岁便与父随军纵横沙场,十五岁已累赫赫战功,如今更是边关军营中的一员猛将,将凶恶的北狄蛮子阻隔于关外。 而定远侯敬爱夫人,多年来除她外身边再无莺莺燕燕,夫妻二人可谓是天作的一段良缘。 并且,定远侯夫人与当今皇后——定远侯之妹周斯幽乃闺中密友。按理说,如此得天宠爱的定远侯夫人,本该一生享荣华尊贵。谁能想到只短短两年后,定远侯与世子战死沙场却被查出通敌卖国之罪,而定远侯夫人以死明志,一头撞死在了侯府大门…… 通敌卖国罪无可赦,定远侯府两百八十三口人无一生还,皇后周斯幽被打入冷宫,不久后便与九皇子一同郁郁而终。 定远侯府如被白蚁蛀袭,高楼琼宇轰然倾倒。世人再提及定远侯府,无一不是鄙夷咒骂,污言脏语,直到两年后,那人携铁血战功归来,用证据洗刷冤屈,还了定远侯府清白。 但那又如何?枉死在莫须有罪名中的定远侯、定远侯夫人、定远侯世子,以及上上下下两百八十三口人的性命……不能死而复生。 谢渺闭上眼,半晌后才平稳心绪,“拂绿,你去打听打听定远侯府的贵客宿在何处。” 打听定远侯府的事情?这不大好吧…… 拂绿有些踌躇,见小姐神情凝重,便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院子里,揽霞乖乖跟着巧姑学习做柿饼。 “先挑一些半生不熟的柿子,用手捏一捏,要硬的,不要软的那种。” “用水洗干净,再用刀子把皮削干净。” “柿子蒂头不要摘,待会还要绑绳线!” “去端盆热水来,咱们把柿子烫一遍。再用绳线绑住蒂头,往屋檐下挂上几天……” 屋子里,容貌昳丽的少女正奋笔疾书,她微低着头,精致的细眉蹙起,玉白纤细的手执紫毫毛笔,皓腕灵转间,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徐徐渲染。 谢渺依着记忆,努力将定远侯夫人即将遭遇的动乱还原。 “庆元五年十一月初三,皇后周斯幽有孕,承宣帝大喜,免赋税两年。定远侯夫人林杳感念圣恩,亲自于城郊南度寺布施,然有流民见其衣着华侈,出行奢繁,言行之间多有嫌避。流民愤慨不平,污言四起,混乱之下定远侯府侍卫打死流民,流民奋起反抗,定远侯夫人受伤,此事却引起言官弹劾,斥其钟鼓馔玉方引起事端……” 这是前世切切实实发生的事情,皇后有孕,定远侯夫人亲自布施,不料流民引发动乱,不仅伤到定远侯夫人,也损害了定远侯府的名声。 谢渺心中不屑,冷笑一声。 定远侯府的安富尊荣由祖祖辈辈的拼杀牺牲换来,定远侯夫人好心布施,反倒成为被指责的对象。再说那些流民,在有心人的利用下,将自己的愤怨转移到他人身上,恨不得所有人都不幸才好。这般说来,这世上最该被斥责的人是朝堂上坐得最高的那位,谁能比他更享珍馐美馔,山节藻棁?说白了,定远侯府本是一片好心,却不想有人居心叵测,借此大做文章,作为倾倒定远侯府的第一步而已。 其中原因并不难猜。 作为开国元勋,定远侯府声名鼎赫、满门忠烈,在军中威信直逼圣上。皇后与圣上少年夫妻,虽多年无子但感情甚笃,眼看到了立储之时,几名皇子正虎视眈眈,皇后却突然昭告有孕…… 立储当立嫡,皇后是后宫之主,背后又有定远侯府撑腰,若诞下皇子,那便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储君。这样一来,其他几位皇子的汲汲营生便成了白费,他们背后的势力又岂能甘心? 定远侯府必须倒下,他们才有攀登皇位的机会。布施仅仅是一块敲门砖,不久的将来,还有更大的阴谋陷阱等待定远侯府。 谢渺自认无甚本事,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只蚍蜉,但当蚍蜉有通未来之势,是否也能试着献出微薄的一份力? 不为私情,不为己欲;为大义,为忠臣。 这般想着,谢渺的胸中似纳进广澜河川,有浪涛击打心口,滋生难言澎湃。 是了,重来一生,她的爱恨情仇算得了什么?过往云烟,挥挥手也便散了。而定远侯府不同,他们一家忠烈,为大齐的安定倾尽所有,不该落得那样惨烈的结局。 沉绵悠长的钟磬声响起,直直撞入谢渺心底。她好似得到了指引:重生以来她一直颇为浑噩,毕竟她已无所求,亦无所欲。如今缭绕在脑中的迷雾被拨开,她看清前路,也知晓自己当做何事。 前世,这时的她没有来清心庵,不曾遇到定远侯夫人。但眼下,她不仅来到清心庵,还知道定远侯府将要面临的灾难,若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辜负佛祖让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谢渺的双手握成小拳拳:我佛慈悲,我又岂能拖它后腿?! * 拂绿很快便打听到定远侯府的消息。 “原是定远侯夫人来清心庵上香祈福,听说足足带了二十名护卫,还有周三公子亲自陪同,就住在素心院。” 与谢渺住的这件小院落不同,素心院是招待重要香客的地方。 算算日子,离圣上宣布皇后有孕的消息不过两月,定远侯夫人应当是为此才来的清心庵。 谢渺心里既已有成算,便不管其他,只一心去做。 “拂绿,你去挑拣些好果子,待会与我一起去拜访定远侯夫人。” 拂绿呆了。 小姐说什么?拎着柿子去拜访定远侯夫人? 拂绿慌张劝道:“小姐,这恐怕不妥。” 在她眼里,小姐自然是千好万好。但要与定远侯府打交道,莫说小姐,就是谢氏出面都少些身份。如今小姐要越过崔家和谢氏,贸然去拜访定远侯夫人,不用想也知道后果如何。若是此事传出去,小姐的名声定会受损! 她当谢渺是记恨周念南,宽慰道:“小姐,您若是气周三公子,大不了咱们私底下出出气,切不可闹到定远侯夫人面前。” 谢渺岂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只她心里想的与拂绿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我心里自有分寸,你按我说的去做就是。” 拂绿还想劝,“小姐……” 谢渺摆手,“趁天色还早你快些去准备。” 唉,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拂绿暗自着急,见谢渺一脸油盐不进,却也无计可施。 * 午后郊园静,偷得半日闲。 定远侯夫人自午睡醒来,手捧着一盏红茶,坐在梳妆台前由秋芜替她梳头。 想到前日宫中送来的消息,定远侯夫人便喜不自胜。 等待多年,娘娘终于有了好消息,不枉她年年都来清心庵上香祈福。娘娘贵为一国之后,也避不开世俗女子的困扰:圣上后宫有佳丽三千,皇子成群却无一由她所出,光靠圣心宠爱又怎够?娘娘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定远侯府也需要一个孩子,将侯府未来与他牢牢地绑在一起。 到底是得尝所愿。 定远侯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替我戴上娘娘送的那只金钗。” 秋芜替她戴好金钗,虹岚进门来通报,“夫人,外面有人求见。” 定远侯夫人用手拢拢鬓发,对镜左右照看,“何人?” “说是崔府二房谢夫人的侄女,名叫谢渺。” “谢夫人的表侄?” 周念南与崔慕礼自小交好,定远侯夫人与已故的崔二夫人何氏认识多年,与如今的谢氏不过偶有交往,她的表侄…… 定远侯夫人摇摇头,无甚印象,“她找我有何事?” “说是今日碰见了三公子,得知夫人在此,特意前来拜访。”虹岚补充道:“这位谢小姐还特意提了一篮柿子。” 柿子?和小混球认识?莫非是被抢柿子那位? 定远侯夫人心觉有趣,起身笑道:“那便请她进来坐坐。” 第 7 章 拂绿提着一篮柿子,跟着谢渺到素心院拜访定远侯夫人。刚到院门外,便见两旁各站五名侍卫,身着统一黑底红边服,腰间佩刀,高大勇猛。 见有陌生人上前,其中头领立刻手握佩刀往前一拦,“来者何人?” 拂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饶是心性颇为稳重,腿肚子也阵阵发软。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渺,见她墨瞳淡静,行若无事,心里莫名安定几分。 拂绿撑起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东宁坊崔府二房家的表亲,我家表公子崔慕礼与侯府三公子交好,我家小姐听说定远侯夫人在此,特意前来拜访。” 护卫上上下下打量二人,“崔二公子的表亲?” 拂绿道:“正是,劳烦护卫大哥通传一声。” 护卫对芝兰玉树的崔二公子并不陌生,至于他的表妹……他想也不想便冷声拒绝:“侯夫人正在休憩,不便见客,请回吧。” 拂绿岂能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忙从袖笼中拿出一个荷包,悄悄塞往对方手中,“劳烦大哥,且去通禀一声,通禀一声就好。” 护卫用刀柄一挡,丝毫不留情面,“请回吧。” 拂绿尴尬不已,捏着荷包不知所措。谢渺见状轻声开口:“侯夫人既在休息,我们便在旁候着,等夫人醒了再请你通传一声。” 说罢领着拂绿走到一旁,与那十名侍卫一般,静默不语地立在门口。 秋风徐徐,吹得谢渺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旭阳从正头倾西,几只雀鸟载着轻霞归巢,翅膀扇出簌簌轻声。 拂绿又偷瞄谢渺几眼,不懂小姐为何突然拜访定远侯夫人,更不懂小姐被拒后为何还坚持等候? 谢渺早就料到没那么容易见到定远侯夫人,但她既决心去做一件事,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以她们二人的身份差别,能偶然凑到一处已是极难,若此次不争取见到定远侯夫人,她哪还有机会去使蚍蜉之力? 虹岚办完事回来,入眼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少女背挺得极直,白皙修颈,下颚微仰,神情从容自得,亭亭玉立在树下。 虹岚脚步一顿:这是哪家的小姐? 她往门口护卫一瞥,护卫忙道:“虹岚姑姑,这位自称是崔府二房的表亲,崔二公子的表妹,听闻夫人在此,特意前来拜访。” 只是崔二公子的表妹?虹岚讶异后了然:难怪护卫不予放行。 “站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谢渺注意到虹岚,朝她遥遥一笑。 虹岚是定远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眼色非同一般。她见少女神态斐然,有礼端方,心生几许好感。 她行至少女面前,笑道:“奴婢虹岚,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谢渺回以一笑,“姑姑好,我是崔二夫人的侄女谢渺。今日偶遇周三公子,得知定远侯夫人在此,特意摘了些柿子给夫人尝尝。” 虹岚灵光一闪,将她与三公子早上的行径联系到一起,莫非……? 她道:“劳烦小姐在此稍等,奴婢这就进去通禀。” * 两刻钟后,虹岚返回门口,领着谢渺与拂绿往里去。 “夫人正在前厅喫茶,谢小姐请随我来。” 素心院是个二进院子,谢渺与拂绿刚进前院,便见两旁又各站四名侍卫,站姿如松,威风凛凛。 拂绿不仅咋舌:定远侯府当真派头十足……她不敢再到处看,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跟在谢渺身后。 虹岚在门口停下,向内轻喊:“夫人,谢小姐到了。” 屋内秋芜回道:“进来吧。” 谢渺由虹岚引进厅堂,见一美妇人坐在正中高椅,眼神矜淡地扫向她。 谢渺垂首,手指相扣腰侧,弯腿屈膝一福,知礼又懂分寸,“谢渺拜见定远侯夫人。” 定远侯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优雅而舒冷,“无须多礼,抬起头来看看。” 谢渺抬起头,与定远侯夫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少女正是如花年纪,肤如凝脂,粉面桃腮,瞳间似落星辰,流光溢溢。最妙的是那身气度,年岁虽小却落落大方,见到她仍神容有度。 定远侯夫人暗暗夸赞,不动声色地问:“听说你与南儿相识?” 谢渺也在端详她。 美妇人眉目如画,风姿绰约,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缎织彩百花上襦搭锦葵红马面裙,宝髻松挽金翠,雍容华贵,光艳夺人。 这便是周念南的母亲,定远侯夫人林杳——果真如传闻中般绝色无双。 她敛眸笑道:“崔二表哥与三公子相熟,我与三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 不熟? 人性约莫就是矛盾,谢渺若急急表态与周念南相熟,定远侯夫人定难生好感。她坦荡荡地说与周念南不熟,反令人觉得有趣。 定远侯夫人道:“先坐下说话。” 这就表示还算看对眼,可以说几句话的意思。 秋芜奉茶,谢渺接过,浅浅啜了一口。 桌案上摆着一只紫铜瑞兽香炉,烟雾如蛇,细细袅袅,缭绕腾升。 定远侯夫人似乎忘记有外人在场,招来虹岚问了些话。虹岚附耳轻声汇报,半晌后,她抬抬手,慢条斯理道:“便这样办。” 秋芜端着切好的水果碟子上来,柰果、蒲桃、甘棠与石榴籽,精致地摆成四瓣花状,俏俏丽丽的颜色拼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都是新进的果子,味道正好,谢小姐尝尝。”秋芜笑道。 谢渺抿唇一笑,“早知道夫人有许多好果子,我便不带柿子来献丑了。” 定远侯夫人望向拂绿手中那篮澄红饱满的柿子,挑着眉问:“是你摘得?” 她做这个表情时与周念南真当像极,然周念南是俊美顽劣,她却含万般风情,直叫谢渺看得一愣。 定远侯夫人见她盯着自己发呆,抚着脸道:“我脸上长东西了?” 谢渺回过神,叹道:“我是在想,女娲娘娘好生偏心,将您捏得国色天香,对我们却是敷衍了之。” 定远侯夫人听她语气真挚,心底颇为受用。 谢渺接回方才的话题,“柿子是我与两个婢子一起摘的,听闻夫人在此,便送来给夫人尝尝。我想着虽不是稀罕东西,但在清心庵结的果子,总归染了些寺庙香火。” 定远侯夫人颔首,“说得有理。” 拂绿适时将篮子递给虹岚。虹岚侧过身,对定远侯夫人道:“夫人您瞧,这些柿子比昨天三公子拿回来的更漂亮。” 她将话头再次引到周念南身上,谢渺却无所动,笑言:“也有不好看的,都拿去做了柿饼,夫人若是喜欢,改天我再送来。” 绕着柿子聊了几句后,定远侯夫人寒暄道:“我与你姑母有段时日没见,她最近可好?” 谢渺眼中浮现融融暖意,“下个月是祖母的六十大寿,姑母正忙着筹备寿诞呢。” “那可是件大喜事,到时我要登门去讨杯酒吃。” “夫人若能来,祖母与姑母定然欢喜。” “我家小混球平时多受你崔二表哥照拂,崔老夫人的六十寿诞,我定不能错过。” 一句半嗔半喜的“小混球”,不知包含了多少宠溺。 周念南真幸运,有个疼爱他的母亲。 谢渺撇开那点子羡慕,从善如流地撒谎:“哪有,我姑父常常说表哥太闷,多亏有周三公子在,不然成天只晓得读书写字,连门都不愿意出。” 话便自然而然地到了崔慕礼这里。 定远侯夫人道:“你表哥在刑部当差,想必事务繁忙。” “是呢,表哥经常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我看他恨不得睡在衙署。”谢渺顿了顿,低声道:“夫人听说没,近段时间,京里不怎么太平?” 定远侯夫人道:“怎么?” 谢渺道:“我听崔表哥私下与姑父聊天,说是两个月前,京城郊外涌入流民,人数不可小觑。” 大齐这些年天灾四起,先有蝗虫过境,庄稼颗粒无收,再是黄河溃堤,洪水肆虐下瘟疫泛滥,桩桩灾祸加在一起,周边百姓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家园被毁后,他们不得已背井离乡,一路向富庶地带迁移,有不少人便跋山涉水到了京城。 定远侯夫人对此早有耳闻,更在暗自盘算救助流民一事,便道:“他们失去庇护,颠沛流离至此,甚是孤苦可怜。” 谢渺拧着细眉,道:“我原也这样想,但听表哥的意思,流民并不简单。” 定远侯夫人半掀眼皮,“哦?” “崔表哥在刑部当差,往常处理卷宗,尽是些鸡毛蒜皮小事,极少有穷凶恶极之徒。但流民成群出现后,日日上报的卷宗猛翻了三四倍。有坑蒙拐骗的,有拦路抢劫的,更有直接入室行凶的……均是伤人劫财,吓人的很。” 定远侯夫人用指腹摩挲着裙面上的绣花,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有这等事?” “嗯。”谢渺重重点头,说得认真,“想想也明白,流民吃尽苦头跑来京城,却见大家穿金戴银,生活富足,有心思不正者便起了歹心,想要铤而走险,不劳而获。” “听说,听说还有掳拐女子的……”谢渺不住绞着帕子,扭扭捏捏地道:“不怕您笑话,我白日听崔表哥说了这事,夜里便睡不安稳,故而来此休养。” 少女失去淡定,轻颤的长睫泄露惧意,符合豆蔻年华的胆小多思。 定远侯夫人比她年长许多,想法更为宽容,“流民们本也有美好家园,因天灾陡然落难后,误入歧途亦是情有可原。” 谢渺持不同意见,“夫人,流民做坏事或许有因,但对被劫之人来说,何尝不是天降横祸?他们的钱财也是辛苦劳作所得,难道只因富裕,便该遭此劫难?” 定远侯夫人道:“你说得没错,然而为富仁者,总要推己及人,多担待一些。” 定远侯夫人出身勋贵,有颗乐善好施之心,她怜流民生活不易,比起苛责过失,更愿伸出援手,帮他们度过难关。 谢渺顿时憬然有悟,“夫人说的对,苍生有难,我等亦当同悲。” 天色渐暗,西风透门。 谢渺起身告辞,定远侯夫人派虹岚送客。 待人消失在门外,定远侯夫人略有乏意,靠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秋芜替她按捏肩膀,“夫人,您觉得她跟三公子有来往吗?” 谢渺借着三公子的名义来探望,却从头到尾都不提他,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是真无瓜葛,纯来礼貌拜访。 定远侯夫人不置可否,反问:“你觉得她如何?” 秋芜笑道:“气度尚可,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难怪虹岚要引她进来。” 定远侯夫人道:“唯独胆子小了些。” 闻言,秋芜神色踌躇,道:“夫人,关于布施一事,奴婢以为……” 第 8 章 拂绿紧跟谢渺身后,待离素心院远远、远远地,再无旁人时,失态地一把抓住了她。 她白着一张俏脸,结结巴巴地问:“小姐,您、您、您刚才编得假话,不怕被戳穿吗?” 什么“表哥太闷,多亏有周三公子在,不然成天只晓得读书写字”、“我听到崔表哥私下与姑父聊天”、“听表哥的意思,流民并不简单”、“我白日听崔表哥说了这事,夜里便睡不安稳,故而来此休养”…… 苍天啊,大地啊!小姐何时与二公子那般熟稔了?这三年来,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二公子贯来客套疏离,多余的话一句不说,更不提谈论庶务!什么事务繁忙、流民闹事、夜里睡不安稳,小姐怎么张口就来? “什么叫做假话?”谢渺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最多也就是半真半假。” 关于崔慕礼的当然全是假,关于流民的全是真。 前世此时,流民确实已开始闹事,却被京兆府封锁住了消息。京城的繁华安宁竟让区区流民破坏,要是传出话去,京兆尹的脸面何在? 然而纸包不住火,流民最终引发动乱冒伤定远侯夫人,一片哗然后,此事相关的所有官员都被革职,抓入刑部大牢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繁花簇拥下的溃烂仍是溃烂,除非刮骨疗毒,否则如何清除跗骨之疽? 谢渺之所以知道的如此清楚,是因为崔慕礼协办此案表现出色,得到了圣上称赞,从六品主事升为五品郎中,随后十年间哪怕遭遇挫折,也抵不过他遇佛杀佛,逢祖杀祖,一路晋升至大齐最年轻的右丞相。 说来好笑,众人都被崔慕礼的外表所蒙蔽,以为他是谦谦君子,有翡如玉。但用脑子想一想,他若真尔雅无害,又怎会拒入翰林院,在三省六部中,独独选了刑部入仕? 能在刑部有所建树之人,个个心性沉密,城府深阻,手上更是沾满鲜血……崔慕礼亦不例外。 罢了罢了,那些人,总会知晓他的厉害。 “小姐!” 见谢渺一副出神的模样,拂绿心急如焚。她怕定远侯夫人会识破小姐说的假话,怕崔二公子知道后会翻脸,怕小姐会受到他们二人的责怪。可事已至此,后悔着急有用吗? 拂绿逼迫自己快速冷静,寻找应对之策,“奴婢待会就下山去找二夫人。”二夫人自小疼爱小姐,即便小姐犯了错,二夫人也会站在小姐这边……顺便再帮忙劝劝小姐就更好了! 谢渺抿唇笑了笑,反手握住她,“拂绿,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她语气平松,眼神笃定,“相信我。” 狂跳的心脏逐渐被安抚,拂绿缓缓点下头。 * 巧姑人如其名,心灵手巧,一下午便领着揽霞做出许多柿饼。 谢渺与拂绿回来时,屋檐下已垂落根根红线,坠着颗颗柿子,如珠似帘,周遭都被映红几分。 素净的小院变得热闹而温暖。 巧姑举高手里的柿子,兴冲冲地炫耀:“渺姐姐,我今日做了足有五十个柿子,厉不厉害?” 谢渺收回视线,笑着轻抚她的头,“确实厉害,明日来吗?” “当然来!”巧姑笑靥如花,“柿子树还挂着一半果实,声声呼唤我来采摘呢!” 待到饭点,巧姑赶着回去照顾祖母,急忙下了山。谢渺用过膳后,独自走进房间。 桌上燃着一盏篝灯,烛光茫茫,映出谢渺的脸,静谧中透着忐忑难安。 她不后悔去拜见定远侯夫人,哪怕不清楚后续会怎样发展。 定远侯夫人能否理解她莫名造访后的深意?能否躲过两月后的流民动乱?而她,能否用重生后的微薄力量,改写定远侯府惨烈的结局? 她不知,可她想,总不能眼睁睁看侯府凐灭,变成二百八十三座冰冷坚硬的牌位。 * 深更半夜,周念南醉气熏熏地回到素心院,倒头便睡。 醒来已是隔日正午,虹岚敲门请他去用午膳,周念南这才起来洗漱换衫,步履不稳地走向前厅。 秋芜递给他一碗醒酒汤,“三公子先醒醒酒。” “我……嗝。”周念南还未说话,先打了个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定远侯夫人用绢子掩鼻,嫌弃地推开他,怒其不争地道:“天天就会喝酒斗狗,你何时能学学崔家慕礼,不说考个文状元回来,只一个武进士都成!” “母亲此言差矣。”周念南单手支颚,星眸半阖,浑身懒洋洋,“功名利禄皆是欲念的爪牙,我堂堂定远侯之子,无需……嗝,无需张牙舞爪。” “这是什么邪门歪理。”定远侯夫人瞪他一眼,“慕礼的祖父是天子太傅,父亲是吏部侍郎,出身一点不比你差,人却比你奋发许多!” 周念南连灌几口醒酒汤,脑子稍稍清明,“崔二胸有丘壑,虚怀若谷,自然比我优秀。”说着忽地神情一正,无比认真地建议:“要不然,改天我去找崔太傅与崔侍郎,让他们借崔二给您当几天儿子,给您过过瘾?” 这说的又是什么浑话! 定远侯夫人瞪圆美眸,一旁的虹岚与秋芜偏头偷笑。 “你个小混球,天天只晓得气我,等你父亲和兄长姐姐回来,我非叫他们教训你一顿不可。”定眼侯夫人甩开帕子,恨恨地道。 周念南眉梢一扬,愈发玩世不恭,“母不嫌子丑,我就知道母亲舍不得我。”连忙夹一筷豆腐丸子到她碗里,嬉皮笑脸地道:“母亲多用些饭菜,若是瘦了,父亲回来才真要收拾我。” 想起丈夫,定远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如涟漪般层层漾开。 饭后,秋芜送来水果,周念南定眼一看,又是柿子。 他随口问道:“庵里送来的柿子?” “回公子,是昨日下午有客拜访带来的。” 秋芜将柿子切成小小一块,周念南尝了两口便停下,腻。 “昨日下午来客人了?哪家的?” 定远侯夫人用银箸捻起一块柿子,慢悠悠地道:“是慕礼的表妹,名叫谢渺。” 谢渺? 周念南动作一滞,眼中闪过错愕,随即便是饶有趣味,“谢渺来拜访您了?她知道您在这里?都和您聊了什么?” 一堆问题接连砸向定远侯夫人,她并不回答,问道:“你与她可熟?” 周念南摆摆手,向她凑过身,“她是崔二的便宜表妹,和我有什么熟不熟……您快说,她找您干嘛来了?” 定远侯夫人将他的雀跃看个分明,心道两人果然有些猫腻,“昨天的柿子是你从她手里抢来的?” 嗬,小气鬼,竟然跑来告状。 周念南往椅背一靠,摩挲着下巴道:“几个柿子而已。”脑筋却在飞速转动,打算好好取笑她一番。 这便是默认了。 定远侯夫人盯着他,不肯错过任何表情,“你与我说说,跟她可相熟?” “她是崔二的便宜表妹,她与我……不是,她与崔二……”周念南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干脆道:“我们不熟,母亲别多想,充其量算个认识的路人。” 他自是不知,说这话时黑眸晶亮,如沾晨间初露,又若洒进月光清辉。 呵,少年人,还嫩的很。 远侯夫人面带微笑,内心不屑地想道。 * 周念南按捺不住,连午歇都省了,脚步如风地冲向谢渺所在的小院。 小院里,主仆三人正跟着巧姑学做柿饼。揽霞积累了经验,比起昨日稍有进步,拂绿倒是一学就会,唯有谢渺,抄起经文来毫不含糊,做起柿饼却一塌糊涂。 巧姑摇头感叹:“渺姐姐,你这双手长得漂亮,没想到连个皮都削不好。” ——岂止是削不好,柿子肉都被削掉一半,只剩个把把和核了! 谢渺早已过了脸皮薄的年纪,闻言淡定的很,“熟能生巧,我再做几个便能成了。” 揽霞瞅瞅那一堆明显“发育不良”的裸柿子,再看看自家小姐,耿直地道:“小姐,您再做下去,咱们的柿饼就不够分啦。” 总不能把这些“小豆丁”也以次充好送给崔府的各位主子,对吧对吧? 行。 谢渺悻悻然地放下柿子,“那我回去抄经书……”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周念南不客气的声音,“谢渺,开门!” 谢渺掸掸衣袖,假装没有听到。 巧姑好奇地转向门口,“渺姐姐,是谁来找你?” 还能是谁?定远侯府的那位混不吝呗! 拂绿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最是飞扬不羁,和小姐更是常年不对盘,便小声道:“小姐,您进去躲躲,奴婢就说您不在。” 话音刚落,屋外那人喊:“谢渺,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谢渺,你再装聋作哑,我直接踹进来了!” “谢渺——” “左青、左蓝,你们两个给我踹门——” 真是吵死了! 谢渺按着抽痛的额角,纤白的手指虚虚一拨,“去给他开门。” 揽霞急忙跑向门口,拿下木栓,吱呀一声打开大门,“周三公子好。” 周念南看也不看揽霞,大步迈进院中,蝥红色的袍角一扬,眨眼便站到谢渺面前。 “你昨日去拜访我母亲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除去他们二人,院里还站着两名侍卫、两名丫鬟以及巧姑。侍卫与丫鬟们已见怪不怪,巧姑却对着突然闯进门的俊美青年惊艳发呆。 这、这、这位公子,怎能长得这般好看?锦衣玉冠,气质出众,通身都是贵人的派头! 莫非他就是渺姐姐在刑部当差的那位表哥? 巧姑恍然大悟地看向谢渺,却见她面有不耐,淡道:“去里面说话。” 第 9 章 周念南下意识便想拒绝:去里面说话,岂不是孤男寡女,惹人非议? 谢渺了然,带着三分挑衅地道:“我懂,周三公子怕我吃了你。” 怕?就她? 周念南哧笑一声,瞬时将什么男女大防抛在脑后,“快些进来,小爷时间宝贵,懒得浪费在这里。” 两名侍卫想跟进去,被他飞了一记眼刀,“院里站着,站远点。” 揽霞与拂绿也想跟上,谢渺朝她们摆摆手,“无碍。” 两人前后脚走进书房,周念南随处望了望,这是间极其简单的屋子,临窗摆着书案与椅子,墙边有张长凳,其余……根本没有其余。 书案上搁着砚台笔墨和经书,并铺着一副长卷,上头抄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只余小部分空白。 室内弥漫着一股书墨与竹立香混合的味道,霎是好闻。 周念南长眉舒展,再看谢渺一身素裙,青丝半挽,鬓间无任何装饰,如褪去繁绘的白瓷,又如冬日初落的絮雪,光洁玉净的让人眼前一亮。 竟……竟像个出家人。 周念南不经脑,脱口而出道:“谢渺,你又唱得哪一出?” 谢渺一脸莫名。 周念南绕着她踱起步来,“让我猜猜,你这是摈弃娇柔小姐的法子,改走出尘脱俗的路线了?可惜崔二不在,你白费一番功夫。” 谢渺早已习惯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立刻出言嘲弄:“难为周三公子还惦记着女儿家家的装扮,想来平日在此钻研甚深。都说术业有专攻,周三公子虽无功名在身,如今看来,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大清早的,怎么她们个个都拿功名说事?这谢渺真是心眼极坏,每次尽逮着他的痛脚反复踩。 周念南的酒还未醒,脑袋晕乎乎地,干脆坐到了椅子上。目光划过案上的经文,抄得是《无量寿经》,最右侧上方写道:贺祖母六十寿诞。 簪花小楷工整秀美,足见花了不少心思——又是她讨好崔家人的手段之一。 燥意浮上心头,周念南将那碍眼的经文往外一推,语调倏冷,“以我的出身,用不着你替我操心前程。谢小姐该多为自己周谋周谋,将来的路要如何往上走。” 嚣张跋扈的回答,实在符合这位周三公子的一贯风格。 “哦不对。”周念南停顿了下,将笑不笑地道:“你倒是已经想好了怎么走,偏走不上去而已。” 某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谢渺自三年前住进崔府,便在谢氏的帮助下,铆足劲接近崔慕礼,想要成为崔府里的第二个“谢氏”。此间殚精竭虑,花招百出,都没能打动崔慕礼,不仅满腹心机扑空,更让崔府上下都看够了热闹。 周念南也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谢渺的。 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着谢渺恼羞成怒,然而少女眼中浮现鲜明讽意,不见羞愧,反倒衾影无惭地问:“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想过人上人的生活,有何不妥之处?” 周念南听得怔住,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谢渺所言不无道理。人生而在世,总不能一辈子当条咸鱼得过且过,有理想并为之奋斗,难道不好吗?随即他又回过神来,谢渺掩去真实脾性,凭空捏了个矫揉造作的外壳来忽悠崔慕礼,这不叫奋斗,这叫坑蒙拐骗! 而他,身为崔二的好友,坚决不允许此事发生。 他眼皮也不抬地道:“谢渺,你寻块镜子照照自己,你是什么身份,崔二是什么身份?想要攀崔二这根高枝,你够格吗?” 谢家祖上不过是承袭三代的伯爵,到谢渺祖父那辈便被收回爵位。谢渺的父亲是一名地方知县,听说早早便死在任上……谢渺哪来的自信,觉得能嫁给崔二当正妻? 他这话说得相当顺嘴,刻薄且不留情面,饶是再来一世,谢渺不免也升起阵阵寒意。 只因她出身低微,不如定远侯府、崔府那般显赫,所以无论做了何事,都是徒劳无功。 在他们的世界里,出身决定一切,哪怕她再用心,得到的不过是他轻蔑的一句:谢渺,你哪来的自信能配得上崔慕礼? 谢渺紧抿着唇,胸口起伏不定。 “周三公子。”谢渺的声音有微不可察地轻颤,“你找我有何事?” 周念南仰首,咄咄逼人,“你昨日拜访我母亲有何所图?” 所图? 谢渺回道:“若我说是仰慕定远侯夫人已久,你可相信?” “不信。”他干脆利落地道:“无利不起早,你既然去,定有所图。” 他自是不知,她去是为定远侯府二百八十三口人命,但即便知道又怎样?他对她的固化印象永远不会改变,永远。 既然说真话没人相信,那不如继续说假话。 她便道:“定远侯威震天下,定远侯夫人貌美无双,我慕名已久,听闻她在此处,特意前去拜访……” 辞藻华丽而无诚意的恭维从她口中说出,周念南不耐烦地抬眸,字字如刀,“谢渺,我劝你收起那点小算计,崔府不是你能踏进的门槛,我定远侯府更不是。” 你听,不管她本意如何,到他口里总是动机不纯,别有用心。 她仿佛回到那一幕,浴血归来的男子褪去往年顽劣,肩膀宽厚,气势沉稳,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模样。他们虽不是朋友,好歹也算少年相识,何况当时她已嫁给崔慕礼。她自认在定远侯府倾灭后对得起他,不料一番善举,换来的是他轻蔑一笑。 “谢渺,就凭你,配得上崔慕礼吗?” “你做这些,不过是想要回报,又何须惺惺作态?” 声声质问如暴雨打蕉叶,无法熄灭谢渺心中怒火,反倒浇灌出一股冲动——她冲到周念南面前,高抬起手,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将周念南混沌的脑子扇回几分清醒。 “谢渺!”他猛地起身,擒住她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又打我?” 谢渺眼中似跃着一簇火焰,积蓄两世的怒意再无法隐藏,一字一顿道:“周念南,你活该。” 眼看她抬起另一只手,周念南当机立断地箍住她两只手腕,别到她的身后,再稍稍往前一用力—— 少女馨软的身子被迫贴向他的胸膛,两人前所未有地靠近,清香浮动间,周念南有短暂恍神,却在对上她愤懑的眼神后消失殆尽。 她问:“周念南,你凭什么?” 凭什么揣测她,凭什么肆意羞辱她,又凭什么,两世都不肯给她好脸色? 凭什么? 周念南也在想,凭他是崔慕礼的好友,凭他知道谢渺的真面目,凭他……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里有水光盈动,愤怒、委屈,悲怆、苍凉……交织在一起,是他无法堪透的复杂情绪。 周念南如被炙火烫伤,倏然松手,逃似地后退几步,“谢渺,我开玩笑而已,你至于动手吗?” 所谓玩笑,皆是借着调侃说出的真心话。 谢渺努力按捺下情绪,不与他多做争论,将刚才的说辞重复一遍,“定远侯威震天下,定远侯夫人貌美无双,我慕名已久,听闻她在此处,特意前去拜访。” “好好好,行行行,你爱去拜访就拜访,随你欢喜。”周念南别开脸,狼狈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几乎落荒而逃。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周念南的那声呼叫,两名侍卫面色一凛,刚冲过去,却见周念南夺门而出,愤愤抛下一句:“还不走,留下来过年吗!” 来时如风,去时更如风。 错身间,拂绿注意到他脸上难以忽视的红掌印,心里一声咯噔,险些晕死过去。 这两位祖宗怎么又掐起来了! 拂绿、揽霞、巧姑三人跑进屋里,见谢渺站在窗前,一手搭着书案借力,脊背挺得笔直,眼眶隐隐泛红。 揽霞与拂绿均非头回见谢渺与周念南掐架,何况身份有别,即使好奇也要寻找恰当时机打探,不会贸贸然开口。 唯独巧姑不明所以,歪着脑袋问:“渺姐姐,你表哥欺负你了吗?” 谢渺的手指仍在发麻,闭了闭眼道:“他不是我表哥。” 她此时的声音如迟暮老人,低缓而干涸,像失去养分的藤蔓,生机随着春夏出走,破碎在秋冬肆冷的寒风中。 巧姑虽年幼,却也敏锐,察觉到她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当下握紧拳头,拧身往外跑,“定是那家伙欺负了你,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巧姑!”揽霞眼疾手快地捉住她,“那是定远侯府的三公子,你不要胡来!” 定远侯府?三公子? 巧姑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村民,最厉害的不过在街上遇过骑马巡视的官差。陡然听到贵人竟是定远侯府的三公子,脑子便有些转不过来。 “渺、渺姐姐。”她呆了半晌,瞠目结舌地指着谢渺,“你,你居然敢打定远侯府的三公子?” 有何不敢?还不只一次呢。 揽霞与拂绿对望一眼,在心中默默吐槽。 * 话分两头。 周念南气势汹汹地奔出院,到了门外蓦然停下,往旁边走了几步。他站在昨日与谢渺对话的位置,依稀记得她攀梯摘柿,衫裙飘逸,发辫顽皮,那场景优美如画。 怎么就吵起来了? 他头疼得厉害,不耐地按按眉心:明明是来打探她昨日因何去拜访母亲,顺便取笑下她的小家子气,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又不是第一回斗嘴,她干嘛大发雷霆? 似乎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他想抓,没有抓住。 左脸颊有些发热,他用舌头抵了抵,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这谢渺,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第 10 章 时光回溯到三年前的七月。 夏日炎烈,柳荫遮岸清风徐,莲叶接天无穷碧。湖面如水镜波光粼粼,蝉鸣蛙叫此起彼伏。 东阳湖上游着一艘精致的双层画舫,船柱雕画,飞檐反宇,七色彩珠作帘,坊内莺歌燕舞若隐若现。 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们正饮酒作乐,坐在当中,被隐隐簇拥的那位俊美少年却满脸百无聊赖。 他懒散地斜坐,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酒杯,“今日没别的节目了?” 左侧的圆脸少年连忙道:“正在唱曲儿的姑娘是花月楼新出的行首,名叫关月照,张明畅原本想替她赎身,被我给截下来了……” 张明畅想要的人? 周念南勉强抬眸,见少女面若芙蓉,声如黄莺,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瞳对上他后轻轻一颤,随即怯生生地垂下。 清纯娇羞,惹人怜爱。 右侧的长脸少年凑过身来,朝他挤眉弄眼,“既是张明畅看上的女人,念南,你赶紧收了她,开开荤。” 周念南嘲谑地勾唇,觉得好笑至极,“张明畅的脑袋天天吊在裤dang上,你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长脸少年脸色讪讪,摸着鼻子想:周念南乃皇后之侄,张明畅是张贵妃之侄,两人出身尊贵,均是京城里的顶级纨绔,然而张明堂是出名的骄奢好淫,沉湎酒色,反之,周念南虽也成日无所事事,玩得却都是走狗斗鸡之流,从不沾染香艳韵事。 面前唱曲、弹琴、载舞的少女们如琬似花、丰姿冶丽,其余人都尝过温香软玉的滋味,或多或少都心神动荡,再看周念南索然无味的模样,他们小小的脑袋浮现大大的猜测…… 咦,周念南到底是不喜欢,还是根本不行? 周念南可没工夫管他们在想什么,笔挺的腿往案上一搁,朝他们勾勾手指,“六博走起?”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哀呼一声:六博!又是六博!佳人作陪,就不能玩点香艳——刺激——不堪入目——不可言说的么! 想要替周三公子打开人生新大门的计划泡汤,圆脸少年倒不见气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出个新花招,“咱们换个赌注玩?” 周念南扔了颗葡萄进嘴,饶有兴致地问:“换成什么赌注?” “金银钱财都是俗物,赢来输去的,总归在哥几个兜里。”圆脸少年说得像那么回事情,“今日玩些刺激的,输的人得听从赢家指令,除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其余甭管是什么要求,输的人都得答应!” “要是完不成?” “完不成也简单,给咱们在座每个人五百两白银,赌银见者有份!” 在座共有八名少年,那便是一轮赌注三千五百两白银。 长脸少年登时磨拳擦脚,脑中转过千八百个损招,“我觉得行!” 要么让输家丢脸,要么让输家赔钱,有意思,够挑战! 他双手撑在案上,面朝周念南,眼中闪着跃跃欲试,“念南,敢不敢玩?” 真少年永不畏惧,周念南当然敢! 将案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博具摆好,以攻擂赛为制,少年们挽袖盘腿,投箸行棋,一时气氛火热,谁还有空理那美娇娥。 周念南最擅长此道,故为擂主,第一轮便将挑战者圆脸少年打得落花流水。 他要求圆脸少年穿上行首装扮,为众人行歌献舞,来一首《春江花月夜》。 在众人的哄笑中,圆脸少年面着粗糙红妆,穿上低胸襦裙,戴着假发头套,肥肉四溢,四肢僵硬,梗着脖子,用正在变声的破锣嗓子献唱:“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众人笑得眼泪直流,拍烂大腿,大声叫好。 第二回合,长脸少年请战,周念南胜其五子,要求对方脱光衣服跳下水,绕画舫游三圈,并大喊“我乃没脸没皮,举世无耻之徒!” 长脸少年虽面有羞赧,但愿赌服输,赤条条跳入湖中,一边裸泳一边高喊:“我乃没脸没皮,举世无耻之徒!” 这下不止少年们,连坊内伎人都闷头憋笑。 几轮过去,周念南将少年们作弄个遍,最终也阴沟里翻船,成了被人作弄的那一个。 赢他的是长脸少年,他一脸友善地道:“我不欲为难你,只需你到城门口随意拦辆马车,问车内女子索要一样东西即可。” “什么东西?” “……肚兜。” * 夕阳红于烧,晚霞似轻纱披帛,柔漫天际。 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匆匆行驶,再过半个时辰,京城东门便要关闭。 不远处的凉亭中聚着一群华服少年,他们望着那辆寒酸马车,又齐刷刷看向亭外骑马的俊美少年。 “念南,这是第三辆路过的马车了,你去还是不去?不去的话,我便当你认输……” 认输?怎么可能! 周念南扬鞭策马,铁蹄扬起阵阵轻尘。 他骑马的姿势极俊,不消片刻便与马车齐平,右耳细微一动,听得车内有丫鬟低语:“小姐,马上便进京城了,我们是住客栈,还是直接去找姑小姐?” 约莫是谁家穷亲戚上京投靠,正和他意。 周念南俊容浮现痞笑,向前疾驰几丈后一扯缰绳,冷不丁地横在了路中央。 车夫见状赶忙停车,边安抚受惊的马,边对来人道:“这位公子,麻烦让让,我们赶着进城。” 周念南微仰下颚,姿态傲岸,“车里是你家小姐?” 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男子,点头道:“正是。” 周念南道:“叫她出来,我要和她说两句话。” 车夫便老实巴交地回头,隔着车帘道:“小姐,有人找你。” 车内静默片刻,一名梳着双髻,丫鬟模样的少女探出头,见少年容貌气度非凡,猜测他来者不善,便警觉地问:“你是谁?找我家小姐有何事?” 周念南道:“我是定远侯府家的三公子。” 京城人士听到他的名号当如雷贯耳,但车内几人从平江远道而来,对此一无所知。 丫鬟皱着眉道:“我家小姐不认识什么定远侯府三公子,麻烦你让开。” 与这不懂眼色的丫鬟说不通。 周念南潇洒地翻身下马,行至车窗处,直截了当地掀起帘子,“哪个是小姐?” “啊!” 车内人未料到他会如此无理,惊呼过后便对他怒目相视。周念南随便一扫,将目光定在正中间那名少女身上。 她比另外两名少女稚嫩一些,看着十一二岁,生得朱唇粉面,明眸皓齿。穿着半旧的罗锦方领襦裙,颈间挂着银圈长命锁,细柔的手里攥卷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拧眉瞪目,眸露敌意,不显可怕,倒有种故作凶相的可爱。 就你了。 周念南无视她们的抵触,得寸进尺的将头探入,用一贯玩世不恭又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喂,将你的肚兜给我一件。” ???????? 闻言,两名丫鬟惊得目瞪口呆,而少女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后,洁白的脸颊腾升起红晕,胸口燃起一把无名野火。 他说什么?!!!!!! “我可是定远侯府的三公子,要你肚兜是赏你面子。”少年未觉不妥,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扔向她,盛气凌人地道:“放心,有报酬,喏,这是一百两银子,够你吃喝两年了。” 少女的脸色由胀红转为铁青,她一脚踩上银票使劲碾了碾,再猛地窜上前,一把扯住少年衣领,挥手给了他重重一巴掌——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十五岁的周念南与十二岁的谢渺初识,不仅挨了一巴掌,还输了整整三千五百两白银。 * 再见面时,他是崔二好友,她是崔家二公子远道而来、毫无血缘关系,娇柔纤弱,天真烂漫的便宜小表妹。 “表哥,我走了许久路,脚疼……” “表哥,风有些大,我冷……” “表哥,地上全是水,我的鞋湿了……” 周念南险些被气笑,究竟是他产生幻觉,还是她撞了邪? 于是三番两次地捉弄,逼她在无人处显现原型。然而回到崔二面前,她又小心翼翼维持娇弱小姐的做派。 啧啧啧,这丫头在两副面孔间切换自如。 周念南用脚后跟猜都能猜到她意图何在,崔二作为京中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从小便有数不尽的狂蜂浪蝶围绕,什么太师孙女、宗人令嫡女、各种县主郡主…… 这些都还好,起码从门户地位来讲,勉强配得上崔二。但这平江来的臭丫头算什么?只凭谢氏是崔二继母这一层关系,便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哼,她想得美。 这三年来,他不知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多少绊子,她想要勾搭崔二,他就偏偏不让她如意。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崔二洁身自好,慧眼识珠,能透过谢渺虚假的外表看到她浅薄的本质,真不愧是他周念南的至交好友,看人也与他一般精准! 说起来,他们互不对头已有千余日,嘲讽对方的话抄录下来能绕定远侯府十圈,之前却从未见她反应如此激烈。 脸颊上的热意褪散,谢渺盈动泪光的眼眸却在脑中逐渐发烫。 她定是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行吧,下回就委婉点讽刺! ——脑袋如榆木疙瘩,一把年纪仍不识情滋味的周三公子如是想道。 * 谢渺手捧经书,足足念了一个时辰,才堪堪找回理智。 她和周念南相识于一场闹剧,虽有误会,实际并非深仇大恨。后来因着崔慕礼的关系,两人私底下有几年口舌之争,但平心而论她并不在意。 他出身勋贵世家,从小顺风顺水,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子总归目中无人些,她理解。 他嘴巴坏,说得也不全是废话。她确实在崔慕礼面前装模作样,只为求得他的怜惜疼爱。家世没落,被旁人说闲话又如何?她既然想嫁给崔慕礼,变得承受旁人的异样眼光。然而她一没抢、二没偷,不曾破坏崔慕礼的姻缘,也不曾陷害其他姑娘,这般光明磊落地追求,到底犯了大齐哪条例律? 她锲而不舍地努力,如愿嫁给崔慕礼,成为右相之妻,成为谢府里第二个主持中馈的谢氏。从平江出来一个落魄世家的小姐,当上姿态言行,无可挑剔的右相夫人,却在最后幡然醒悟,这一切竟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要的东西那么多,临死前,依旧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既然努力也得不到回应,她想,再来一世,她不要重蹈覆辙。 * 一码归一码,谢渺厌烦周念南,与想帮定远侯府避祸是两回事。 周念南生性桀骜,却不是无能之辈,相反,他身上流着定远侯府的血,刻着定远侯府的魂,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 前世定远侯府被满门抄斩后,唯有周念南逃过一劫——她后来才知道,是崔慕礼暗地救了他。往日的矜骄公子几乎被巨变击垮,但他很快便孤蓬自振,独身潜入北狄,仅耗时两年,便与崔慕礼里应外合,将北狄联盟挑唆得分崩析离,溃不成军。并一举割下北狄首领的头颅,带着定远侯府灭门血案的证据回到大齐,替定远侯府洗刷去冤屈。 他没有承袭定远侯的爵位,而是被圣上另封为宣平侯,至此,定远侯府剩下的,只有那一座永久保留的荒废宅邸,还有谢渺为二百八十三口冤魂立下的冰冷牌位。 她不像崔慕礼,能将人偷龙转凤运出死牢。她也不如周念南,敢只身打入敌军,韬光养晦报血海深仇。她能做的仅仅是在崔家被千万双眼睛盯住时,以谢渺的身份,在偏远寺庙为这群枉死之人立上牌位,焚香超度。 如今,她既有机会拯救二百八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又岂会坐视不理?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不想愧对佛祖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 11 章 定远侯夫人未在清心庵多待,五天后便打道回府。期间无论定远侯夫人或周念南,都没再找过谢渺。 谢渺对此并不意外,以她的身份,上次能得到定远侯夫人召见已是例外。 时光如水,慢悠悠地划过。 屋檐下挂得串串小灯笼在秋和日丽的光照中风干,每隔四天,巧姑便领着几人捏柿子,三次以后柿饼成型,待到半个月左右,柿子表面捂出一层白霜,柿饼便做好了。 谢渺尝了一个,果肉糯甜而有嚼劲,味道竟出乎预料的好。 几人将巧姑好好夸赞一番,又替巧姑结算工钱。一共是八十九枚柿饼,谢渺给她三百文铜钱,巧姑推脱不过,便开心地收下。 一眨眼便到分离的时刻。 巧姑年纪虽小,却因身世缘故,见惯了人情冷暖。与谢渺主仆三人的相遇便如梅雨季劈开云乌的光,将她瘦弱单薄的身躯照得暖洋洋。只可惜这束阳光,此刻要照回崔府了。 巧姑私底下向庵里的师太打探过,知晓崔府里的好几位老爷都是朝廷命官。渺姐姐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分开后怕是再难见面。 想到此,她便闷闷不乐。 崔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已在不远处,巧姑再三思虑,捉住谢渺的袖口,仰着一对葡萄般的黑眸,可怜兮兮地问:“渺姐姐,以后我能去崔府找你吗?” 谢渺露出微笑,摸摸她的头,“自然可以,我若出府便去村里找你,或者你来崔府找王大通传,我便知道是你来寻我。” 王大正是谢渺从平江带来的那名车夫,如今在崔府当差。 见她神情不似敷衍,巧姑方才开心起来,伸出小拇指与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谢渺认真地做下约定。 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对巧姑这个身世可怜又奋强不息的孩子十分疼惜。她想在能力之内尽量地帮助巧姑,然而具体要如何实施,还得回去好好想想。 几人依依惜别,谢渺踏上马车返回崔府。 谢氏提前派人将海花苑收拾了一番,两个小丫头杵在院中等待表小姐归来。她们往常并不住在海花苑,每天干完活后便回后院等支配,这回是谢氏发话,明确表示将她们给了表小姐。 两个丫头年岁不大,心性不定,难免心生怨言:府里谁不清楚表小姐的地位?要不是靠着谢氏疼爱,旁人甚至懒得看她一眼。跟着这样的主子,能有什么未来可言? 心里不满,却不敢反抗主母,只板着俏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向谢渺行礼。 “奴婢桂圆/荔枝,听候小姐差遣。” 谢渺没将这两个丫头放在心上,休息一会便去拜见谢氏。 谢氏正与贴身丫鬟交代崔老夫人寿诞之事,见谢渺进门,便将堆在面前的账本一推,亲热地拉着她坐下。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看谢渺气色红润,目光澄澈后,方才松了口气。 “在庵里养了一个月,总算召回些神采。清心庵的香火旺盛,果然养人。” 谢渺闻言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道:“姑母,我喜欢清心庵。”非常喜欢,相当喜欢,喜欢的想要永远住在那里。 谢氏的眼皮莫名一跳,视线落在她空空的鬓发与素雅长裙上。 “这装扮不适合你。”她喊来嫣紫,嘴皮子动得飞快,“将库里新进的那只金花缠丝镶红宝石手镯、点翠珍珠耳环、和田玉莲花簪送到表小姐屋里。” 谢渺连连摇头,试图拒绝:“姑母我不需……” “过几日叫莒裳阁的人送些衣料首饰上门,给小姐们裁选新袄子,对了,颜色要鲜亮些的。” “姑母,我真的……” “好了,不许说话。”谢氏拍拍她的手,嗔怪道:“女儿家家的,就该光鲜亮丽,穿这么素净做什么?又不是要出家做姑子。” 呃。 谢渺被说中心里话,颇为心虚地垂下眼,过了会试探地开口:“姑母,若是我想出家做姑子……” 谢氏面带微笑,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阴森,“那我就打断你的腿。” “……” 谢渺肩膀一抖,吞了吞口水。 如今她还是惹不起,惹不起。 * 一月未见,姑侄俩有许多话要说。谢氏留谢渺一起用午膳,因心情好,比平常多用了半碗米饭。饭后谢氏就着浓茶,又吃了些许蜜饯。 谢渺学着她,捻了颗杏脯入嘴,一股酸味直冲天庭,忍了忍才没有吐出来。 谢氏笑问:“我近日总想吃些酸的,买了许多蜜饯,你待会带些回去。” “好,谢过姑母。”她一贯不擅长拒绝姑母的好意,点点头,一双明眸直勾勾地望着谢氏。 谢氏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鹅蛋脸,尖下巴,五官并不柔美,凑在一起秀丽之余,又透着几分精明。 见她食欲增长,精神奕奕,谢渺心中已经有数。 与前世一样,谢氏应当是有孕了。 谢氏嫁入崔府多年,起初是顾虑崔慕礼与崔夕珺的心情,便与崔士硕商量好暂时不要孩子。等几年过去,谢氏在府内站稳脚跟,想要孩子时却迟迟未有动静。谢氏面上装作无所谓,心里不无失落。 旁人不知,谢渺却知道,谢氏会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崔老夫人六十寿诞这日,谢氏被诊出有孕,一时双喜临门,崔老夫人与崔士硕别提有多开心。 谢渺也开心,姑母幼年丧母,少年失兄,嫁进崔府后虽有丈夫宠爱,却也是多年步步为营。一双继子继女对她虽恭敬,然而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眼下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上天赐予的圆满。 哪怕弟弟出生后会分走姑母的关照,谢渺也毫不在意。有弟弟陪着姑母,她才能安心的当姑子,不是吗? “阿渺?”谢氏见谢渺忽然静默,连忙探探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渺拉住她的手,歪头靠在她肩膀上,“姑母,阿渺长大了。” 谢氏揶揄:“自然,阿渺长大,到能出嫁的年纪了。” 谢渺装没听到,道:“姑母,府里事务繁多,您无需样样亲力亲为,琐事交给管事与嫣紫他们去办就好。” “你个小丫头,也会替姑母操心了?” “您就依我,成吗?” “好好好,依你。” “若是累了就休息,平日里少吃生冷的东西,多吃些热乎的。也莫要贪凉,眼见入冬,您要多穿几件……” 谢氏听着侄女絮絮叨叨,仿佛回到当年兄嫂还在的时候。 嫂嫂也是这样叮嘱关心她的。 谢氏鼻尖一酸,用帕子压压眼角,伤怀又欣慰地道:“我的阿渺长大了。” 临走时,谢渺将包好的柿饼递于谢氏,“姑母,这是我亲手做的柿饼,虽有些不好看,味道却是好的。” 她没有将巧姑与拂绿做的那些漂亮柿饼带来,而是将自己做的那几个奇形怪状,不甚漂亮的柿饼带给谢氏。 谢氏打开油纸包,惊喜地道:“你亲手做的?” “嗯,柿饼凉性不宜多吃,您与姑父分食,切不能贪嘴。” “好,其他屋里可送了?” “都送了。” “慕礼那里?” 谢渺的喉头凝了凝,若无其事地道:“也送了。” 才怪。 柿饼不够分,她便理所当然缺了崔慕礼那份,反正他不稀罕,她也不乐意送。 * 第二日一大早,谢氏领谢渺去给崔老夫人请安。 离六十寿诞仅有半月,崔老夫人心情甚好。崔三老爷外放崟城两年,月前终于被调回京城。此回寿诞,她的三个儿子全都在身边,儿媳孝顺,孙子争气,孙女们又个个乖巧。 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儿孙满堂,家族和睦。 如此对着谢渺更为和颜悦色,与她闲聊许多琐事,若是崔夕珺在,免不了又要生一场气。 今日同来请安的只有李氏与崔夕宁,崔夕珺与好友苏盼雁约了去骑马,三房因崔士仁的回归,一家子热热闹闹出游去了。 谢氏刚好有事要与李氏商量,二人很快便结伴离开。崔夕宁与谢渺便陪着崔老夫人说话,欢声细语,和谐安乐。 崔老夫人午饭后习惯小憩,谢渺与崔夕宁一同出了院门。 崔老夫人的住所幽静,离前院有段路程。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走着,都面带浅笑,没有过分交谈。 崔夕宁是崔家小姐中最为端庄的一个,言行举止样样出挑,叫人找不出丁点毛病。对于谢渺,她不像崔夕珺那样处处针对,也没有深入交好的意思。 以往的谢渺会找些恰当的时机向她示好,她处理得及有分寸,不会让谢渺觉得尴尬,亦不会叫崔夕珺感到生气。 如今…… 崔夕宁看了谢渺一眼,心道:在清心庵摔了一跤回来,性子好似真变了。那些见缝插针,若有似无的讨好消失不见,剩下的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崔夕宁惊讶谢渺的改变,谢渺也在唏嘘她的“貌是心非”。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标致的闺阁千金,竟会为个穷酸秀才,敢与父权和命运作斗争?哪怕结局不尽人意,谢渺在惋惜之余,仍深深地感到敬佩。 谢渺此生想的是不再重蹈覆辙,那崔夕宁呢?她是否还会如上一世那样无畏,为了嫁给心爱的男子,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二人各怀心思,踏入临水长廊。 长廊曲折,如游龙蜿蜒,在崔府画下浅浅一笔。出了长廊便是尚清湖,湖中立亭,周遭栽树,金桂还未全谢,零星地点缀在树枝上,香气几不可闻。 不知哪个角落飘来阵阵窃窃私语。 “听说表小姐昨日回府,给各房都送了柿饼,到处宣扬是自己亲手做的。” “笑死人,不是亲手,难不成是亲脚做的?” “哈哈哈哈,这种穷酸东西也只有她送得出手,真是不怕丢二夫人的脸。” “二夫人那么疼她,她就是送块石头也要说成是天上掉下来的火石。” “哼,也就是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不然还有谁能收她那点破烂玩意儿。” “就是,若是我,转身就扔进臭水沟,几个柿饼,寒碜谁呢。” 声音不大不小,正让崔夕宁一行人听得清楚。 崔夕宁脸色一沉,睨向贴身丫鬟素珍。素珍会意,忙不迭往前走几步,疾言厉色地呵斥:“哪个院子里的丫鬟在偷懒,给我滚出来!” 树丛里静了片刻,三名丫鬟缩着脑袋,推推搡搡地出来。见到崔夕宁和谢渺后,脸色瞬时涨成猪肝般的颜色。 三人慌张下跪,不知是蠢还是笨,连声道:“二小姐恕罪,奴婢们是锦绣园里的绣工,干完了手头的活,便到此处小歇!” 崔夕宁眼也不眨,冷静地道:“妄议主子仍不知错,素珍,给我上去掌嘴。” 三人身躯发抖,磕头求饶:“二小姐饶命,奴婢下回不敢了,求二小姐饶过奴婢!” 崔夕宁不说话,素珍便狠狠给了她们每人两巴掌。 三人掩面痛哭,好不可怜。 崔夕宁又问:“你们方才说何人闲话,当如何做?” 三人方才回神,转向谢渺连番道歉求饶。 站在谢渺身后的拂绿有一瞬间的愤怒,很快又变得麻木。三年来,小姐不管做什么都会惹人讥讽,她们习惯了。 哭声震得谢渺脑壳疼,她叹口气,对崔夕宁道:“就这样吧。” 崔夕宁朝她微微颔首,对那三名丫鬟又冷下脸,“还不滚去白管家那里领罚!” 几人捂着脸颊,哭哭啼啼地跑开。 空气一时安静,崔夕宁顿了两息,略带歉意地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那几名丫鬟既是崔府下人,言行失礼,冒犯了谢渺,便是给她崔夕宁丢脸。 谢渺面色不变,笑道:“几句闲话而已,我不在意。” 她态度大方,倒叫崔夕宁愈加难为情。然她不是多说的性格,往前又走一段路,忽然开口:“你送的柿饼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有两人恰好走近,前面那人闻言接道:“的确,我也觉得那柿饼味道甚好。” 谢渺轻抬长睫,只见崔士硕迎面而来,身侧跟着名穹蓝长袍,俊眉修目,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是崔慕礼。 第 12 章 树影婆娑,风掠琼枝,斑驳陆离的光落在崔慕礼肩上,衬得他长身玉立,清隽贵气。 饶是崔夕宁都禁不住恍了恍神。 她这位堂哥真是过分出众了些,不说谢渺,全京城又有几人能抵抗得住?这般想着便看向谢渺,却见她注意力都在崔士硕身上,恭敬笑道:“姑父喜欢就好,只是柿子性凉,姑父记得看住姑母,别让她多吃。” 崔士硕很是受用谢渺对谢氏的关心,“嗯,有空多去你姑母屋里坐坐。” 崔夕宁向二人打过招呼,谢渺跟着喊过一声“崔表哥”,崔慕礼略一颔首,回道:“表妹。” 崔士硕和崔慕礼还有事,简单寒暄两句便离开。 二人行至书房,下人奉上茶点后带门离开。 崔士硕饮了口热茶,眉间隐有厌色,道:“前有四皇子协理国政,后有张贤宗升为一国左相,想必圣上心中已有成算……届时张贤宗的升迁宴,我和你祖父会找借口推脱,由你代为参加。” 虽早有猜测,但当承宣帝真下旨封张贤宗为左相,崔士硕仍觉得万般滋味难言语。从此刻起,朝堂形势已朝他最不愿的方向奔去,张家无论在前朝或后宫都极为风光,反之,与张家有间隙的各位则危机四伏。 张家素来喜欢结党营私,崔家却是坚定的中立党,从不与各方势力有过多牵扯。两家早年便有旧怨,一贯面和心不和。此番张贤宗高升,即便崔士硕看不上他假仁假义的做派,却也不能落他的面子。 崔太傅年事已高,如今不怎么管事。崔士硕不耐烦与张贤宗虚与委蛇,干脆将此事交给崔慕礼。 崔士硕深知自己的能力,吏部侍郎恐已登顶。大房和三房能力欠佳,幸亏二房出了个崔慕礼,不论哪方面都极为出挑,比他更适合在朝堂谋势弄权。 崔家未来全寄在崔慕礼的身上。 他希冀而沉重的眼神落在崔慕礼身上,崔慕礼负弩前驱,仍从容不迫。 “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崔慕礼天生聪颖,自小得祖父亲自教导,城府见识自然非同一般。 张家此番既是鸿门宴,亦是投名状,只看鱼儿是否上钩,而钓鱼之人又想如何收网。 若是可以,崔士硕真想不问世事,一心当好吏部侍郎。然朝堂局势多变,只怕他不动,也有人逼着他去动。 他没忍住,叹了口气,“便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崔慕礼知道他所忧为何,按圣上表露出的意思,张家或要一飞冲天。 “父亲,世事难料,瞬息万变,变无可循。”他微微笑着,眼神淡而稳,“您且安心等着。” 鹿死谁手,恐怕言之尚早。 * 小谈过后,崔慕礼去拜见崔老夫人。崔老夫人自幼最疼他,他忙于公务疏于来此,她善解人意,从不计较。 她笑眯眯地拉着孙儿的手,左看右看,总觉得他过于清瘦,便吩咐厨房送来满满一桌点心。 “礼儿,这都是你自小喜欢的糕点,快些吃。” 藕粉糕、枣泥糕、珍珠圆子、荷花酥、燕窝珍珠露……面点精致,色香味俱全。 崔慕礼用了块藕粉糕,又饮了一小盅燕窝珍珠露,抬头看崔老夫人,正小口小口吃着柿饼。 崔慕礼待足半个时辰便返回明岚苑,正坐下翻看卷宗,外面响起崔夕珺的声音。 崔夕珺声如其神,此时高亢又欢悦,便是心情极好。 “二哥,我有话要与你说!” 门口守着的是沉杨,听到崔慕礼应允后方才打开门,“三小姐请进。” 她兴冲冲地跑进来,瞳孔黑而亮,手里握着条牛皮软鞭,“京丹马场进了批汗血宝马,骁腾健壮,毛光水滑,我看着当真喜欢!” 崔慕礼扫她一眼,目光落回卷宗,“既喜欢,买就是了。” 崔夕珺伸出食指,撒娇道:“一匹马要千两白银,爹爹肯定不同意我买,二哥,你支援我点呗……” 她二哥俸禄不高,手里却有母亲留下的许多商铺庄子与田地,每月光收租就有万两白银,千两白银对他来说只是太仓稊米。 对于这个妹妹,崔慕礼一向大方,“缺多少?” “补我八百两就行!”崔夕珺喜滋滋地道。 敢情是买醋缺蟹,要他做送蟹人。 崔慕礼道:“待会去账上支钱。” 崔夕珺清了清嗓,“还有件事也要你帮忙。” “说。” “这批汗血宝马早就被神风营定下了,你去找人说一说,留两匹矮小的母马给我们可好?”崔夕珺补充道:“盼雁也要一匹。” 神风营是三大京营之一,隶属大都督府,以神勇善战出名。主将是都督同知邵波,与崔家来往不多,但崔夕珺知道,她哥哥自有法子办妥此事。 果然见崔慕礼眼皮也不抬地道:“嗯。” 人靠谱话不多,说的就是她家哥哥! 崔夕珺心情美得无边无际,赞美之词源源不断,“哥哥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情,哥哥都能兵不血刃、轻轻松松地解决!” 崔慕礼眼里浮现那么丁点笑意,“夕珺,我还有事。”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了。 得尝所愿的崔夕珺一蹦一跳地走人,没几步又转回身,凶巴巴地说:“哥哥,不许你吃谢渺送的那些柿饼,我的已经扔掉了,你的也要扔!” 崔慕礼:“……” * 谢渺离开的这段时间,崔夕珺可谓安心乐意,受凉都觉得是熏风解愠。 谢氏嫁入崔府时,崔夕珺八岁,早已知事。何氏常年缠绵病榻,崔士硕待她不温不火,到最后何氏去世,也不见崔士硕有多伤心欲绝。 四年过后,崔士硕坚持要娶谢氏进门,崔夕珺起初并没有过分抵触,毕竟父亲正值壮年,总会娶新人进门。 直到谢氏进门,崔夕珺亲眼见到二人情深意笃,追忆往昔父母的貌合神离,便如野猫炸毛,对谢氏再无法和颜悦色。 父亲为何对母亲恭敬冷淡,却对谢氏温言细语?明明母亲才是发妻,还替他生下一子一女!若是母亲没有去世,父亲遇到谢氏后,是否会不顾家规,硬要纳谢氏作小?这对母亲何其不公! 女儿家的心思百转千回,将莫须有的事情假设万千遍,便如成真一般,将谢氏当做破坏父母感情的元凶,咬牙恨上了。 亏得谢氏言行有德,对一双继子继女尽心尽力,勉强换回几分尊重。可三年前谢渺来京城投奔谢氏,崔夕珺见谢氏对谢渺多加疼爱,不知怎么,心里又别扭上了。 血脉相连有亲疏,谢氏有了侄女,哪里会管继女死活?尤其当她发现谢氏想撮合谢渺与崔慕礼,那当真是六月里反穿皮袄——里外都生火! 自此,崔夕珺扛起反谢大旗——当然,谢氏是长辈,她不能太过火。主要还是联合族中小辈抵抗谢渺,要她断了攀附崔慕礼的心。 然而谢渺脸皮奇厚,任她万般嘲讽都不翻脸,似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崔慕礼。 崔夕珺恨恨想道:想做她的嫂嫂,谢渺还差得远嘞!配得上崔慕礼的女子,定当是大家闺秀,温柔贤淑,才情过人,就如,就如苏盼雁一般! 可惜盼雁已与人定亲,再两年便要出阁。 崔夕珺暗暗遗憾。 * 莒裳阁送了新品到崔府,几房的小姐们都来挑选。 季季都做新衣裳,却无人嫌多。女儿家家的,总归对衣裳首饰没有抵抗力。 天气转冷,缂丝与罗纱已下市,眼下京城贵族圈流行的是妆花缎、雨花锦与漳绒。上襦、褙子与马面裙做一套,领口袖口缀一圈漳绒,别提多软乎可爱。 斗篷也必不可少,凫靥裘、羽毛缎、彩织氅,绣口锦心,极得闺中少女喜欢。 配饰自然得搭上,麂皮小靴、白狐围裘、珐琅暖手炉,雪天缺一不可。 琳琅满目堆了一屋子,崔家几位小姐都选得十分尽兴。 待她们选得差不多时,谢渺方姗姗来迟。 “好大的排场,竟要我们一群人都等你。怎么,去寺庙待了一个月,便瞧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崔夕珺开口便夹枪带棒,毫不顾忌在场还有外人。 莒裳阁掌事心中暗叫不好:又来了!每回选衣裳,这崔二小姐总要与谢表小姐掐上一场。或者应该说,是崔二小姐单方面的找事,谢表小姐贯来是逆来顺受。 莒裳阁管事正想打圆场,忽闻谢渺笑道:“夕珺妹妹说得是,下回我便早早地来,省得挑不到喜欢的缎子。” 她莲步轻移,一手抚上崔夕珺选好的布匹,“我瞧这匹便很好,要么,请夕珺妹妹割下爱?” 崔夕珺的火瞬间烧到头顶。 夕珺妹妹是她能喊的吗!她是崔府正经的小姐,谢渺不过是继母半路带来的侄女,称呼她一声表妹已是了不得,她怎么敢叫得那么亲密? 偏谢渺还笑吟吟地问:“夕珺妹妹不说话,便是答应了?” 眼看谢渺要去拿布,崔夕珺顾不上称呼合不合心意,连忙将东西塞到丫鬟手里,“你想得美!这是我看中的东西,哼,你也就只配挑剩下的。” 其他几位小姐面上浮现尴尬:不止崔夕珺,她们都挑好了东西。留给谢渺的,自然是她们几人一同挑剩下的。 好歹前日刚收过谢渺送来的柿饼…… 但谁都没出声,大家都清楚崔夕珺对谢渺的态度,口头上的排挤稀疏平常。 谢渺一脸无所谓,对莒裳阁的管事道:“还有什么?” 挑剩下的自然没有珍品,谢渺草草选了几样便离开。 几位崔家小姐面前堆着绫罗绸缎,狐裘皮靴,华贵精良,只是方才高涨的情绪不知为何有些跌落。 要说这也不是头一回,但往常谢渺被排挤,总是一副被欺负了的委屈样,如果有崔慕礼在,更是手捧胸口,恨不得晕倒过去。如今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反倒叫人莫名有些内疚。 “夕珺姐姐,我们是不是过分了?”年纪最小的崔夕彤问。她年岁尚小,心思单纯,唯一的爱好便是吃,前日吃了谢渺送来的柿饼甚是喜欢,这会便觉得心有不安。 吃人嘴软,还帮着三姐一起欺负谢渺,她有点过意不去呐。 崔夕珺不屑地道:“没有崔府,她怕是连新袄子都穿不上,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 崔夕彤想想,说得也是哦。 倒是崔夕宁若有所思。 谢渺竟然出言怼了夕珺,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事情。联想到谢渺见到崔慕礼时的冷淡反应,崔夕宁不禁合理怀疑:莫非她真改性子了? 第 13 章 谢渺没空管其他人在想什么,她如今自成一派,每日畅游在经书的浩瀚海洋之中,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升华。 回到崔府,她并没有改掉在清心庵的作息,仍是上下午各一个时辰念经书,抄经文。除去给谢氏和崔老夫人请安,其余时候几乎足不出院。 更糟糕的是,谢渺开始茹素了。 海花苑没有小厨房,所有膳食都由崔府后厨提供,主子的膳食都是搭配好的三荤两素,而谢渺如今只吃那两素,荤的都赏给四个丫头了。 对此,揽霞感到晴天霹雳:口舌之欲都没了,她家小姐这是要立地成佛吗! 拂绿也察觉到了异常,小姐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真的……很像出家人啊。 住在清心庵时吃斋念佛也就罢了,怎么回崔府后还这样? 拂绿与揽霞急得直揪头发,习惯性的想求助于谢氏,却被谢渺事先察觉,狠狠警告了一番。 “姑母正忙着祖母寿诞的事情,你们若是拿我的小事去叨扰她,未免太不知趣。”说话时她笑容可亲,偏偏眼神泛着寒光,似乎在说:要是你们敢去姑母面前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死丫头可能会逐你们出府哦不要以为我不敢! 拂绿与揽霞不得已屈服在主子淫威之下,可心里又在悲鸣:她们真的很怕明早起来小姐已经绞了头发做姑子啊怎么破! 没过几日,想剪个线头子的谢渺发现屋里的剪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渺:? 对比与两个大丫鬟的惴惴不安,新来的桂圆与荔枝倒是对谢渺好感渐增。 她们发现传说中矫揉造作、抠门寒酸的表小姐好像没有那么不堪嘛。脾气好,事情少,最重要的是,每顿都把肉省下来给丫鬟们吃! 这是什么绝世好小姐! 两个小丫头在肉食的贿赂中迅速倒戈,对表小姐谢渺从一开始的不屑,到了见面就眉开眼笑。 于是海花苑的日常便是:谢渺一身素裙念经抄书,两个大丫鬟唉声叹气,两个小丫鬟没心没肺地眉欢眼笑。 * 倒是拂绿与揽霞多虑了,谢渺现下不打算出家——怎么说也要等到谢氏生下弟弟,注意力转移大半后再说,不然谢氏估计能活生生扒下她的皮。 况且,届时她还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谢渺垂下眼睑,将森森冷意按捺在心底,思考起另外一件事。 定远侯府。 她很清楚,哪怕再活一世,自己能做的着实寥寥。她是女子,身处崔府后院之中,还是个远房来的表小姐,一没处在权力中心,二没地位财力,若是说想要扭转乾坤,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她不禁想:如果重生的是崔慕礼呢? 他本就城府极深,工于心计,若能洞悉未来,定可助定远侯府避灾躲祸,将大齐的霍乱凐于无形。 为什么重生的不是他呢? 谢渺放下手中紫狼毫,揉了揉凝重的眉间,将小小的身子缩在靠椅中。 她能做什么?要如何做?做了之后可以改变什么? 谢渺无数次思考,又无数次自问自答。 她能做什么?——能做的是将即将到来的祸端以隐秘方式提醒定远侯府。 她要如何做?——她无法对定远侯夫人托盘而出,而周念南那边,经过清心庵一面,她清楚地意识到,以他对她的成见,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认真听入耳里。 一而再再而三,她也不愿在他身上费心思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试过两次就罢,再来一次,当她谢渺没有自尊,不要脸面的吗? 如此一来,剩下的似乎只有一个人选。 谢渺头疼得更加厉害,轻轻咬了咬唇。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围堵在黑暗中的兽,好不容易寻到点光亮,靠近后却骤然发现,那是猎人手持火把,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虽明亮,却危险至极。 对她而言,崔慕礼就是那猎人。她不想再与他扯上关系,但能帮上忙的,似乎又只有他。 他心机深沉,背靠崔府,身处刑部。与定远侯府关系亲密,是皇帝钦点的状元,将成为大齐最年轻的丞相。在上辈子陷入困境后都能力挽狂澜,置之死地而后生。 更重要的是他不拘出身,听得奉承容得奚落。如果向他投谏,哪怕知道是她谢渺,他也会撇开私人情绪,公事公办。 半晌后,她往空中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蚊虫。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真要找崔慕礼帮忙,那也是后面的事情。当务之急是静待皇帝宣布皇后有孕的消息后,定远侯府施粥是否能躲过流民之乱。 她能做的只有等,耐心地等。 * 离崔老夫人的寿诞只剩五日,海花苑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二小姐?”揽霞打开门,一时愣住了。 崔夕宁穿着藕荷色薄棉夹袄与香蔓满枝纹襦裙,盈盈站在门口。 “你家小姐可在?”她问。 “在在在,当然在。”揽霞点头如捣蒜,注意到她身后的两名丫鬟手里捧着两匹布,带点迟疑地问:“二小姐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崔夕宁颔首,“嗯。” 多的却是不说了。 揽霞心中讶然:崔家几位嫡出的小姐在崔夕珺的影响下,从未踏入过海花苑。住进崔府三年,这可是头一回啊! 她连忙将人往里引,“二小姐请进,小姐正在书房里抄经书,您稍等片刻。” 院里正在干活的桂圆与荔枝恭敬地福身道:“二小姐好。” 拂绿也从屋里出来,对崔夕宁问安后道:“二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通禀。” 她规规矩矩地敲了书房门,“小姐,二小姐来了,就在院子里。” 屋里人道:“请她来书房吧。” 崔夕宁进得书房,一阵墨香扑鼻而来。 谢渺站在书案后,将狼毫搁在笔架上,又用湿布擦了擦指尖,抬头看向她,“二表姐来了?”脸上充满不解,毫不避讳地表达:你怎么来了? 崔夕宁哂然,笑道:“给你送点东西。” 两名丫鬟从背后走出,谢渺看清她们抱着两匹颜色靓昳的布匹。 崔夕宁道:“这是我舅舅从锦州带来的浮光锦,我瞧着颜色极衬你,不知你可喜欢?” 谢渺静了静,道:“喜欢。”她大概明白崔夕宁来此的原因。 崔夕宁笑道:“喜欢就好。” 她想,谢渺果然懂。懂她心里那点突如其来而无法言说,几不可闻又压人心头的愧意。 有些事情没撞见,便可以当做不存在。可那日她撞见了,崔家训诫便像几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君子怀德,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诚然,真正刁难谢渺的只有夕珺,但一直以来袖手旁观的她们何尝不是帮凶?默认夕珺对谢渺的恶意,也纵容下人们对谢渺的不敬与诋毁。 仔细想想,谢渺又何曾做过恶事。她不过是想争取一个与她身份不相配的男子而已…… 崔夕宁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心口不由一跳,顿生几分感同身受的凄凉。 “二表姐?” 崔夕宁回过神,歉然一笑,往里走了几步,好奇地看着满案经文,“你在抄经书?” 谢渺的袖口沾了些许墨迹,她试着擦了擦,无功后便放弃,“祖母生日,我想替她抄百遍《无量寿经》。” 百遍《无量寿经》,那可不是一日两日能抄完的! 崔夕宁真心实意地道:“你倒是有心,与你一比,我送的东西便显得俗物了些。” “你打算送什么?” “一串翠十八子手串。” “……呃。”确实普通,不过谢渺仍道:“无论你送什么,祖母都会喜欢。” 她没有像往日一昧的追捧认同自己,崔夕宁心底反倒受用,忍俊不禁地道:“你既这样说,就表示我送得确实敷衍了些。听说宝樗阁里新进了一批宝贝,明日你可有空,陪我一道去挑挑给祖母的寿礼?” 谢渺不愿意,谢渺不想去。 崔家几位小姐并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对她的排挤仅限于口头,或许曾经带来些许困扰,但谢渺毕竟活了两世,这点小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无意去追讨谁的过错,也无意与谁深交,她如今一个人抄抄经书念念佛,不知有多惬意。 她刚想拒绝,一不小心对上拂绿的脸。 “小姐。”拂绿扯着嘴角,露出假笑,“您已经五天没出去活动过了。” 小姐若是拒绝和二小姐出门,奴婢便马上去告诉二夫人——她眼里如是写道。 谢渺讪讪地移开视线,委婉地道:“夕珺表妹……” 言之未尽,你懂得。 崔夕宁道:“夕珺妹妹明日与盼雁有约,只我与你两人出去。”顿了一息又道:“她往日性子耍得太过,今后我会好好管束。” * 第二日上午,两人带了丫鬟坐马车前往宝樗阁。 崔府嫡出小姐出行所用的马车十分舒适,宽敞的内里可容纳六七人,中间立一张小案,摆着点心茶水。 谢渺喝了会茶,掀起车帘一角,打量着街上光景。 冬日初至,地白风寒,路上摊贩裹着薄袄,早早出来摆摊谋生。食香水汽,熙攘人声,此起彼伏地闯进来。一派市井烟火,勃动生机之色。 与高门大户不同,这些人兴许从未念过书,没有多少银钱,微小而嘈杂,顽强又平凡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宝樗阁很快便到了。 门口立着两名面容清秀的少年,待崔夕宁与谢渺下车,两人殷勤地上前,“两位小姐里面请。” 宝樗阁是家百年老店,做珍品玩意儿出身。进门是一张长长的红木案,上面铺着红丝绒布,摆着大小不一的红木雕花盒,载着金银珠翠,琳琅满目。两旁立着一丈高的多宝格,瓷器玉瓶,应有尽有。 谢渺前世嫁于崔慕礼后便是宝樗阁的常客,深知宝樗阁不成文的规矩。 一楼迎客,二楼待客,三楼便是留客。 一楼迎客,谁都能进,东西值得一看却又不过如此。 二楼待客,品香茗茶,图得是精挑细选,独占一份。 三楼留客,那便要掌柜的亲自上阵,鞍前马后,用十寸不烂之舌,献珍宝哄得贵客高兴。 至于怎么分辨客人去几楼?那便要靠伙计的火眼金睛。比如崔夕宁今日穿得是莒裳阁二十两银子一米的素软缎,手腕上露出的是水头极好、通无杂质的玉镯,发间戴得是宝樗阁自家出的伽南香嵌珠宝簪,就连身后的两名丫鬟都衣着精致,落落大方。 两位少年的视线转向谢渺。 这位小姐穿着素雅,不显华贵,但气质独具一格。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随意扫视,未在任何一样东西上多做停留。珠光宝气没有晃花她的眼,她仿佛对旁人渴求的荣华富贵习以为常,又或者早已见过奇珍异宝,对普品漫不经心。 一种阅尽千帆,难动凡心的贵人气质。 几乎在瞬间,两位少年便默契地对视,躬下身子,右手往蜿蜒楼梯一展,恭敬道:“两位小姐,请上二楼。” 第 14 章 二楼设雅座,少年沏好茶退下,一名年约三十,长脸高个的男子笑吟吟地迎上来,“二位小姐好,我是这里的管事姜肖,不知道您二位今日想看些什么?” 崔夕宁道:“过几日是我祖母六十大寿,可有适合送作礼的玩意?” “巧了,还真有。”姜管事笑道:“昨日中洲运来一尊福禄寿三神像,送于长者寿诞再吉利不过。” 崔夕宁道:“拿来瞧瞧。” 待姜管事走开,崔夕宁悄声道:“这里的东西比别家要精致些,就是价格颇高,给祖母送礼倒是不错。” 崔夕宁的父亲崔大老爷崔士达不是官身,才能一般,平日管管崔府的产业,为人相当古板固执。他自小对几个子女异常严厉,在钱财上颇为吝啬。 相比之下,崔二老爷崔士硕通礼开明,崔三老爷崔士仁平易近人,都比崔大老爷要好相处的多。 不消多时,两名少年捧着四五个红木盒进来,姜管事打开其中最大的那个。 “二位小姐仔细看看。” 那是一尊天然白冰玉福禄寿像,黄花梨木作底,刻字:心向福禄,喜祝寿辰。万事如意,颜欢永驻。 崔夕宁端详一番,问道:“是哪位师傅的作品?” 姜管事道:“出自中洲雕刻大师罗民生之手。” 罗民生是近几年很有声望的一位雕刻大师,京城人士尤为追捧他的作品。 崔夕宁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替我包起来。” 姜管事的笑容愈加可亲,“两位小姐,这里还有些小玩意,不妨一起看看。” 两位少年在桌上摆好盒子,姜管事尽数取出,分别是一支蝶贝嵌金簪、一对淡烟紫髓点翠珍珠耳坠、一块岫玉淡水珍珠腰牌及一枚小巧玲珑,莹红剔透的玛瑙幼鹿玩件。 崔夕宁拿起那対紫玉髓点翠珍珠耳环,问谢渺:“可好看?” 她穿着藤草深紫夹袄,与淡烟紫玉髓点翠珍珠耳环配到一处,深浅交叠,相映生辉。 谢渺点头道:“好看。” 崔夕宁便欢喜道:“这个也要了。” 她又在岫玉淡水珍珠腰牌上流连几番,犹豫片刻,终是道:“我选好了,谢渺,你呢?” 谢渺对那件玛瑙幼鹿十分感兴趣,约莫两指大小的东西,送作未出生的弟弟做玩件再好不过。 “这件玛瑙小鹿多少银子?” “这是西洲红玛瑙,产量少,品质高,您看它通体盈透无杂质,若是去黑市,叫到五百银子也是要的。”姜管事一副真诚的模样,“给您,我只要三百两。” 就这么个小小的玩意,要三百两白银…… 换做前世的右丞相夫人,自然大手一挥叫人包好。但这会谢渺只是一个弱小、无助、可怜又贫穷的表小姐。 表小姐没银子,表小姐买不起。 心中哭穷,面上仍嘴硬,轻描淡写地吹毛求疵,“嗯,品质是不错,雕工马虎了些。” * 离开宝樗阁已接近午时。 谢渺刚走几步,便被崔夕宁拉住袖子,附耳轻声道:“你若是喜欢那件玛瑙小鹿,不如先从我这里拿些银子去买,日后还我就是。” 她看出谢渺喜欢那件东西,碍于价格过高才没有下手。 谢渺愣了愣,摇头道:“不用了,但还是谢谢你。” 崔夕宁没有多劝,上了马车后道:“我们在外面用午膳可好?” 谢渺没有拒绝,一是方才已经拒绝过她的好意,再来显得不礼貌,二是她难得出门一次,确实也想在外面多待会。 马车来到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知味楼。 两人带着丫鬟们刚进知味楼,便听前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二哥,这次由我和盼雁做东请客,就算报答你送马之恩,你待会随便点菜,点到开心为止。” 清脆悦耳,这是崔夕珺的声音。 “崔三小姐,我呢?” 慵懒散漫,这是周念南的声音。 “周三公子,你是蹭饭的,没有话语权。”崔夕珺眸光狡黠,笑道:“我二哥点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许挑三拣四。” 周念南一脸悲相,“行吧,嗟来之食,果然非常人能享亦!” 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女笑语晏晏地聚在一起,早已引起旁人注意,偏他们无所察觉,边笑边往楼上走。 “夕珺,你莫要打趣周三公子了。”苏盼雁温声软语:“周三公子想吃什么吃什么,今日由我做东,谁都不许抢功。” 崔夕珺回头笑道:“那不行,说好一起请……咦,夕宁姐姐和……谢渺?!” 其余三人顺着她不善的视线望去,果真见崔夕宁与谢渺站在身后不远处。 周念南的眼神有一瞬闪烁,随即浮现淡淡讽意。好家伙,都跟到这里来了,谢渺真是贼心不死。 谢渺自动忽视周念南与崔夕珺,看向另外两人。不远处,崔慕礼与苏盼雁比肩而立,修身如竹的俊美男子与温婉柔美的少女,气质外貌样样般配,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盼雁仰首望向崔慕礼,见他面无所动后,方才安下心,远远朝谢渺笑了笑。 谢渺接收到了她的善意,但毫无反应。 她当然不可能有反应,苏盼雁是谁?通政使苏云臣最珍爱的嫡女,京城出名的才女,更是崔慕礼藏在心底,从未往外言说的心上人。 简而言之,苏盼雁是她谢渺的情敌。 前世苏盼雁先嫁与指腹为婚的温家公子,而她未察觉崔慕礼心中有人,用救命之恩迫他娶了她。但后来苏盼雁与丈夫合离,她则摔下悬崖过世,谁知道崔慕礼有没有将意中人娶回崔府。 娶就娶吧——谢渺痛快地想:他与苏盼雁各自婚嫁又同不幸福,真能再续前缘也算是圆满,只希望崔慕礼给她这个死人留点面子,隔几年再娶就好。 * 既已碰面,崔夕宁便大方地上前,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们。” 崔夕珺来回打量二人,“夕宁姐姐,你怎么同她在一起?” 崔夕宁道:“我去宝樗阁给祖母买礼物,请谢渺帮我参谋。” 崔夕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地瞄向谢渺,“就她?夕宁姐姐,你好歹选个有眼光的人帮你参谋,这种小地方出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旁人聚拢的视线愈来愈多。 “夕珺。”崔慕礼清冷的声音打断她,“进雅间。” 崔夕珺只得闷闷闭嘴。 崔慕礼看向崔夕宁与谢渺,点头以示招呼,“夕宁,谢表妹,既然碰见,便一同进去吧。” 都是熟人,崔夕宁自不扭捏,跟着崔夕珺进了雅间。谢渺自开始便装聋作哑,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 周念南特意放缓脚步,待其余人都进去后,侧身挡住谢渺,低声道:“你跟踪我们了?” 经过清心庵一事,谢渺对他已彻底丧失耐心,说话是不可能说话的,只恶狠狠往前跺下一脚。 “嘶——” 周念南吃痛地缩回脚,还没站稳又被她推了一把,如颤巍巍的小鸡崽般颠到了一旁。 “谢渺,你!” 谢渺眼皮子也不抬,扔下一句,“好狗不挡道。” 周念南气得龇牙咧嘴,“你给我说清楚,谁,谁是狗!” 身后目睹了一切的众多丫鬟护卫:……谢小姐说得应该就是您呢周三公子。 * 周念南一瘸一拐地进来,四方桌上人已入座。 谢渺与崔夕宁坐在一处,崔夕珺与苏盼雁一处,他便坐在了崔慕礼的旁边,嗯,他右侧正是方才踩了他一脚的冤家谢渺。 你给我等着——他用眼神剜了谢渺一刀子。 谢渺懒得搭理他,除了崔夕宁,在座的其他四人,她见哪个都觉得烦,坐到一桌更是烦上加烦。 啊,佛经,她需要佛经! 眼见气氛不对,苏盼雁主动打破僵局,笑容可亲地道:“夕宁,你们去宝樗阁买了什么好东西?” “选了尊福禄寿玉像和一对耳坠。” “福禄寿玉像?能给我瞧瞧吗?” “当然能。” 崔夕宁命丫鬟打开盒子,将玉像摆到桌子上,“你们瞧瞧,这尊玉像如何?” 苏盼雁赞叹道:“真漂亮,崔老夫人一定喜欢。” 玉像确实不错,但因是谢渺与崔夕宁一起选得,崔夕珺便夸不出口,转而问道:“多少银子?” 崔夕宁道:“原本是七百两,姜管事说祖母六十寿诞图个吉利,六百六十六两给我了。” “这价倒是良心。” “若不是为了祖母寿诞,我也是心疼的。”崔夕宁故意唉声叹气,“不好与你比,你有二哥,千两银子花出去也不心疼。” 崔夕珺猛地一拍手,扬着眉梢,得意又雀跃地道:“我二哥自然是最好的!前几日我看中一匹汗血宝马,正好要千两银子,二哥眼也不眨便替我买了。” 她说的固然是事实,也存着故意刺激谢渺的心思,谁料谢渺直勾勾地盯着杯子里的茶水,仿佛里面长出个三头九腿的妖怪来了。 聋了吗她! 崔夕珺再接再厉,“盼雁也买了一匹马呢,都是最顶尖的汗血宝马,骑起来比那些不明来路的野马不知道要矫健多少。所以说,人也罢马也好,还是得看出身……” 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在座各位都知晓她在针对谁。 “夕珺。”崔慕礼长眸半抬,淡声道:“不可无礼。” 崔夕珺哼了一声,暂时安分。 崔慕礼看向谢渺,原以为会像往常般看到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没成想那人好似神游天外,茫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谢渺?”崔夕宁轻轻推了推她,“你在想什么?” 谢渺被推得回过神,掐断脑中在念的经文,“没什么,我饿了。” 苏盼雁体贴道:“崔二哥,那我们先点菜?” 崔慕礼道:“嗯。” 苏盼雁道:“大家别客气,这桌我做东,你们随便点菜。” 崔夕珺搂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真不要我与你一起?” 苏盼雁刮刮她的鼻子,亲昵地道:“你就别跟我抢了,下回再轮到你。” 崔夕珺应了,接过菜单,忽然又塞进谢渺手里,不怀好意地眨眨眼,“谢表姐,你先点,毕竟这样的酒楼你一辈子也进不了几次,别害怕,尽量挑贵的点,有盼雁替你买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夕珺!”崔夕宁的脸色倏然沉下,今日是她拉着谢渺出门,没想到会遇上夕珺一行人,害得谢渺又被明讽暗刺。她想起往日夕珺欺负谢渺时自己的漠视纵容,又想起昨日说过的那句“她往日性子耍得太过,今后我会好好管束”。 “崔夕珺。”崔慕礼语调平静,但喊出全名,已是不悦的征兆。 崔夕珺见两人真的动火,立刻识相改口:“我与表姐开个玩笑而已,是吧,表姐?” 她将话扔给谢渺,料她在崔慕礼面前要维持好形象,不敢表现情绪。哪知此时的谢渺换了个不管不顾的芯子,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道:“夕珺妹妹开得玩笑太无趣,你瞧,大家都笑不出来。” 众人听得一怔:话好像没说错,但怎么感觉……呃,不应该从谢渺口中说出来? 崔夕珺却恼在别处:夕珺妹妹,又是夕珺妹妹!她有什么资格喊自己夕珺妹妹! 不等崔夕珺发火,谢渺又道:“不过有一点我相当赞成,菜要点,还要点得多,点的够。” 她睨向崔夕珺,轻飘飘地道:“不然,怎么堵得上你这张讨人厌的嘴呢?” 第 15 章 室内静了半瞬,周念南忍俊不禁,赶忙侧过头憋住。 崔夕珺“啪”的一声拍桌而起,伸手指着谢渺,怒不可遏地道:“谢渺,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谢渺根本不将她的怒气当回事,连余光都不曾给,转向崔慕礼道:“崔表哥,有句话我当讲给你听。” “二哥!”崔夕珺气急败坏地喊:“你不许理她!” 崔慕礼只道:“坐下。” 终归是怕这个二哥,崔夕珺忍着火重新坐下。 崔慕礼回望谢渺,“你说。” “子不教,父之过。”谢渺道:“如今姑父不在,表妹不教便是你之过,你以为呢?” 素衣少女双眸沉静,神色笃定,不见娇弱,无甚委屈,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是。”他道。 一个字捅破崔夕珺的天,她瘪着嘴又待闹,被崔慕礼冷冷喝止:“崔夕珺,道歉。” “二哥,明明是她——” “我再说一遍,道歉。” “二哥,你竟然为了她凶我!”崔夕珺心知崔慕礼虽疼她,发起火来却十足可怕。此时他为谢渺冲她发难,一时害怕又一时委屈,红着眼眶便要掉泪。 苏盼雁见了连忙打圆场,“夕珺,别与你二哥置气!”又面向崔慕礼,好声好气地道:“崔二哥,你知道的,夕珺向来是孩子脾气,其实心里没有恶意,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她柔声解围,左边安抚崔夕珺,右边开导崔慕礼,还要兼顾谢渺,“谢小姐,夕珺一时口误得罪了你,还望你见谅,我替她跟你道声不是,你看如何?” 崔夕宁默默将一切纳入眼底,不免感到怪异。 先不说崔夕珺与谢渺的一场闹剧,只说苏盼雁……她是崔夕珺的好友不假,但她也是太常寺卿之子温如彬未过门的妻子,眼前这副模样,怎么搞得好像是二哥的妻子,夕珺的嫂子一般? 周念南则神经粗如百年古树,察觉不到暗涛汹涌。他只知道谢渺竟然开窍了,不再维持那造作恶心的虚伪模样,拿出怼他的劲来怼崔家人了。 浑身舒爽,神魂通透,仿佛磕了神仙丸一般呐! 他投给谢渺一个鼓励肯定的眼神,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反正看热闹的从不嫌事大。 一室内,几许人,个个心思迥异。 谢渺懒得管他们在想什么,她这会想得特别开,凭什么一桌子人坐着,就她一个人郁闷?独郁闷不如众郁闷,这才公平嘛。 苏盼雁等了一会,没等到谢渺的回应,脸上的笑便有些发僵。 “苏小姐。”是崔慕礼开了口,疏离有礼地道:“夕珺不是孩子了,自己当得起责任。” 分明是平和叙述的话语,从特别之人嘴里出来也能成为利刃,刀刀扎入心坎。苏盼雁心口微颤,别开脸后小声嗫嚅:“抱歉,是我……是我多事了。” 崔夕珺眼尾染上一抹嫣红,恨恨地道:“盼雁,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和二哥好。不像某些人,故意挑拨离间——” “崔夕珺。”崔慕礼用指尖在桌上轻敲几下,眼中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不耐,“道歉,或者把马还回去,以后每月只从母亲那里支银子。” 这便是□□裸的金钱威胁了。 崔夕珺如被人扼住脖颈,刹时失声,愣怔地盯着仿佛陌生至极的二哥。 谢渺好心解释:“崔表哥是想告诉夕珺妹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平日里不是爱炫耀自家亲哥哥对她有多大方吗?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便成为一张作茧自缚的网。 不过人嘛,总要吃点亏才能长进。谢渺善意地想。 笃,笃,笃。 在崔慕礼失去耐心前的最后一瞬,崔夕珺从喉咙挤出几个字。 “对不住。” 崔慕礼问:“你跟谁在说话?” 崔夕珺逼自己看向谢渺,按捺住嫌恶,冷声道:“表姐,对不住,方才是我失礼了。” 谢渺此时分外和蔼可亲,“都是自家姐妹,以往那些事情,我不会同你计较。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眼神溜过在座的几位,四分调侃六分真地道:“上个月我在清心庵摔了一跤,昏迷时得到了佛祖的点悟……” “嘁。”周念南不客气地打断,“有话直说,别装神弄鬼。” 谢渺没在意,继续道:“佛祖说了,我以后受不得气,要是受了气呢,就要找尽法子还回去。总归是,一报还一报,鱼死网也必须破。” 归纳中心思想就是:我自打摔过一跤后脑子便不好使了,以后谁敢欺负我,务必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已由调笑变得冷静,一双如墨染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光泽,黑漆漆的似是要将人往里拖。 周遭温度骤降,崔夕珺不由打了个冷战,“谢渺,你……你……” “你中邪了?”周念南脱口而出道。 “你这样口无遮拦,佛祖要罚你的,周三公子。” 谢渺心道:就罚你今生也讨不到妻子吧,反正前世没讨着,年近三十岁依旧是个光棍。 活该,谁叫他多长了一张破嘴。 “谢表妹。”崔慕礼道:“今后我会好好管束夕珺。” 崔夕宁忙道:“我也会。” 谢渺满意地点点头,“表哥与表姐一诺千金,我信得过。” * 闹归闹,饭总是要用的。 知味楼的主厨祖上是宫中御厨,厨艺自是非同一般。 珍馐美馔鱼贯上桌:杏仁佛手、如意饼,鸡丝黄瓜、口蘑菜,凤尾鱼翅、宫爆兔,一品官燕、鲜豆苗,山珍蕨菜、盐煎肉,肉末烧饼、龙须面…… 玉盘珍馐本该唇齿留香,崔夕珺却吃得如同嚼蜡。她不时偷望谢渺几眼,见她专心致志地吃豆苗口蘑,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她确实跟以往不一样。 过去的那三年里不论她怎么挤兑,谢渺总不吭声,委委屈屈地受下。崔夕珺清楚的很,谢渺想嫁给二哥,自然要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于是她便更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对谢渺出言不逊,二哥当然会制止,但谢渺往往会出来打圆场,以求在二哥心中落个大方宽容的印象。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时间一长,二哥也便不多干涉。 方才当着二哥的面,她竟然那样直白地说:我以后受不得气,要是受了气呢,就要找尽法子还回去……一报还一报,鱼死网也必须破。 谢渺的脑子恐怕是真摔坏了。 崔夕珺将委屈扔之脑后,幸灾乐祸地想:摔坏了好,经此一事,二哥是彻底看不上她咯。 明里暗里打量谢渺的视线有好几道,她却老神在在,认真地与口蘑豆芽做搏斗。 不愧是知味楼,连素菜都做得比别处好吃多的多。 一桌子人心思迥异地用完膳,苏盼雁整理好情绪,遣人去结账,被告知崔二公子已记过账。 苏盼雁有许多想说的话,踌躇半晌,只羞赧地垂下眼睫,“谢谢二哥。” 崔慕礼“嗯”了声。 崔夕宁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倒是本该在意的谢渺却凑到柜台前,小声问:“这一顿花了多少银子?” 掌柜报了个数,夸张,却在谢渺意料之内。 宝樗阁也好知味楼也罢,均是京城贵族子弟喜好出入的场所,百千两银子随手抛洒,以她如今的身份来说,根本出入不起。 前世她嫁给崔慕礼后,无需考虑银钱问题,那这世呢,她要继续贫穷下去吗? 谢渺不禁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要回刑部,你们呢?”崔慕礼道。 周念南道:“我约了百里盛骑马,与你顺路,你带我一程。” 崔夕珺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挽着苏盼雁的手道:“我与盼雁约好了逛书局,晚些再回府。” 崔慕礼看向崔夕宁,崔夕宁又看向谢渺,“谢渺,你想再多玩会吗?” “不了,我有点事。” “那我们便直接回府。” 二人没走几步,周念南想起母亲的嘱托,快步上前,倾身对谢渺小声道:“我母亲要我转告,谢谢你送的柿子。” 谢渺侧过头,见他神色认真,应道:“嗯。” 周念南和崔慕礼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马车离开,日头拉长两人的影子,尘扬在光中,仿若零星闪烁。 崔慕礼双手负在身后,墨瞳深沉,堪不透其中思绪。 “崔二。”周念南吊儿郎地搭上他的右肩,嘴角轻扬,耐不住欢欣地道:“我早就和你说过,谢渺过去都是装的。瞧见没?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厉害模样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什么温柔善良、娇柔虚弱、宽容待人,都是她装出来骗人的。” “所以你,千万不要再被她骗了。” * 回到崔府后,谢渺便动起赚钱的心思。 前世她嫁给崔慕礼之后,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京中贵妇。崔府世代为官,家产丰厚,崔慕礼手里更有无数私产。她身为崔慕礼的妻子,吃穿用度皆是珍品,莫说几百两银子,即便是几千两银子,她花出去都从不手软。 然今非昔比,她已决定不再与崔慕礼有瓜葛,便意味着失去的不仅仅是崔慕礼这个令京中未婚女子疯狂的良婿,还有他背后带来的荣华富贵与名利地位。 不再一掷千金,没有锦衣玉食,连个三百两银子的玩件都只能看上几眼,囊中羞涩,无力承担。 没有崔慕礼,她就是个平江奔来京城投靠姑母的表小姐,一个落魄世家,贫穷寒酸的表小姐。 听起来似乎有些惨,不过重活一世的谢渺十分坦然。她曾经拥有如烟繁华,亦无法改变悲哀的一生,今生倒不如痛快些,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原本她的想法很简单,等姑母生下弟弟,对她的心思由浓转淡,而她办完必须办的事后,便去清心庵落发当个姑子。经宝樗阁、知味楼一行,她深刻地意识到,她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当姑子就不需要银子吗? 当姑子也要孝顺姑母、疼爱弟弟。当姑子也要捐钱给清心庵,以求庇护之所。当姑子也要偶尔享受人生,带两个丫头出去尝尝酒楼素食…… 谢渺很快便坚定了思想:她要挣钱,要当个富裕的姑子! 第 16 章 谢渺想挣钱,暗暗思忖借东风行事。靠她自己肯定能力有限,但若搭上那些将来的巨富商贾,行事便要简单许多。 百遍《无量寿经》已抄写完毕,谢渺腾出手,开始研究起记忆中富足一方的商贾人士。 古往今来,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 谢渺祖上曾经封伯,虽已没落,也未踏入商贾之列。后来她嫁进崔府,崔府是官场常青树,崔慕礼更是大齐最年轻的右相,深得天子器重,她跟着沾光,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在京中官家女眷中地位极高。 她跟商贾人士全无交集,不过身边相交的官家夫人喜好闲聊,她左耳右闻的,对此也是略有所知。 她挥笔而书,洒洒洋洋写下一堆人名。 荆州那位邵掌柜,在中部地区丝织生意做得极为火热,但铺到京城还要四五年的时间……划掉。 洛阳有位陈掌柜,手里捏着十几只商队,在西域与北疆做倒卖生意,但他背景太复杂,不好相与……划掉。 淮上的牛掌柜……划掉。 幽都的李掌柜……划掉。 如此写写划划,余下的寥寥无几。谢渺的目光在里头晃来晃去……挑挑拣拣……蓦地眼前一亮,用笔圈出个名字。 方芝若,京城人士,书香造纸坊掌柜。她父亲经营着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小造纸坊,辗转由她接手,六年后,她独创的荃纸风靡大齐,几乎包揽所有学院用度,以一己女儿之身,成为商界传奇。 谢渺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大意是说她一把年纪了仍未婚配,商贾本就低贱,而她身为女子,做生意的名声在外,挣再多钱又如何,恐怕一辈子都只能与铜臭作伴…… 谢渺身为右相夫人,姿态摆得甚高,自不会参与进讨论。然而重活一世,她却想大声反驳:谁说挣钱无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三百两愁死穷谢渺,钱财有用,劳什子嫁人才最是无用! 在嫁人和挣钱这两点上,谢渺觉得自己与这方芝若应该极有共同话题。 * 拂绿与揽霞见谢渺不再抄写经书,刚松了一口气,便发现谢渺改研究商贾人士去了,脸色便如同锅底黑灰,难看的不得了。 谢渺佯装看不到,来串门的崔夕宁却好奇问道:“你那两个丫头出了何事,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彼时谢渺正将废弃的白纸揉作一团扔进竹篓,不甚在意地道:“兴许是夜里没睡好……你怎么来了?”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怎么又来了? 那日回府后,崔夕宁几乎天天上门,不见得有正事,有时只闲聊两句,或者来院中小坐片刻便走。 她若有目的还好,这样看不出来意的拜访,倒叫谢渺莫名其妙。 崔夕宁见她面露疑惑,掩唇笑笑,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想同你做朋友。” 谢渺小小的脸蛋浮现大大的疑惑:哈? “我想同你做朋友。”崔夕宁认真地盯着她,重复了一遍。 谢渺抿唇,远山眉微蹙,“为何?” “需要原因吗?” “当然。”谢渺脑中浮现一个猜想,缓声道:“若是因为愧疚想补救,那你大可不必。” 崔夕宁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并不急于说话,反而望向窗外。 “谢渺,你看。” 棱窗半开,抬头能窥见明净天空,暖阳融融。风卷起院中落叶,一圈圈地打转。 “我生于崔府,长于崔府,熟读《女诫》《内训》,被教导要三从四德,清闲贞静。”她虽然在笑,音容却漾着轻愁,“我自小便被定下人生轨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无意外,到死都不会生变。” “但我……突然在想,能否有另一种人生。”她顿了顿,难抑心绪悸动,左手捏着帕子,轻轻按在心口,“哪怕只想一想,便觉得德行有失,有愧父母。” 谢渺见她神思复杂,俱是甜蜜与悲悸交织,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崔夕宁必定已与前世那秀才相识,不仅相识,她又重蹈覆辙,对他情根深种了! 崔夕宁苦笑一声道:“你或许不了解我父亲,他是个相当固执之人,兄长也好我也罢,都必须按照他的意愿行事,既然反抗无用,久而久之,我们便不再做声。好比鸟儿被折去双翼,如何敢奢望逃出牢笼,飞往天空?” 她看向谢渺,眼神探究,“我原以为,你是一只甘愿折去翅膀,向往牢笼的金丝雀。” 话说得没毛病,谢渺当初确实宁愿褪去一身毛刺,也要嫁入崔府,成为崔慕礼的妻子。 “可那日我看到你对夕珺,对二哥,再不是往常那副模样。”崔夕宁道:“你似乎重新长出翅膀,不在乎旁人眼光,下一刻又能飞往高处。” “所以?” “所以我在想,若与你待久点,我是否也能……也能勇敢些,挣脱桎梏,逃离牢笼。” 不,你不能。谢渺在心底回答。 前世的崔夕宁鼓足勇气反抗崔士仁,但崔士仁固拗成病,以李氏要挟崔夕宁,逼她嫁给自己选中的官家子弟。崔夕宁不依,他便找人挑断那名秀才的手筋,令他此生都无法握笔。崔夕宁被迫应许婚事,却在成亲当日,身着红色嫁衣,自缢于梁。 崔夕宁死后,李氏大病一场,反观崔士仁仍毫无悔意。随后几年,被挑断手筋的那名秀才辗转投入瑞王麾下,成其得力臂膀,处处与崔府为敌,不知给崔慕礼设下多少绊子。然而另一方面,秀才不婚不娶,对外声称妻子早亡,其名为宁。 宁者,崔夕宁也。 本是天作良缘,却因崔士仁的一意孤行,致使二人阴阳两隔,情碎心裂。 “谢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前世她与崔夕宁并无来往,而今重生,崔夕宁主动要与她成为朋友,已是一种改变。 如此下去,是否她们的将来,她们的命运,她们的悲剧,都会随之改变? “我在想,与你做朋友,都有哪些好处。” * 闲话先搁到一旁。 十月二十日,崔老夫人的六十寿诞如期而至。当日崔府内悬灯结彩,宾客如云,高朋满座。 崔老夫人身着深檀色交领复襦,头戴刺绣镶珍珠抹额,慈眉善目,面色红润地坐在主座,接受各方来客恭贺。 来宾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络绎不绝,卑辞厚礼。其中不乏奇珍异品,什么半人高的南阳红珊瑚、大漆嵌贝开光寿山屏风、紫铜景泰蓝双耳对瓶…… 与这些相比,小辈们的寿礼自是贵在礼轻情意重,其中以谢渺抄的百遍《无量寿经》最引人叹喟。 那厚厚一箱子佛经,不知抄了多少个日夜才抄成。这位名不经传的表小姐,真是下了好一番功夫。 至于为何下功夫?哪怕众人心中有数,在这样的好日子,也无人会议论在乎。 人蠢嘴闲要会挑时候。 谢渺在众多女客间未见到定远侯夫人,不过见了又能如何?她不能再像清心庵时那般贸然求见,过于刻意的提醒反倒使人警惕。 也罢,继续等着吧。 男眷们恭贺完便回到前厅,女眷们则留在后厅,聚在崔老夫人旁边说热闹话。年纪稍长些的夫人们聊内院闲事,年幼的小姐们嬉闹玩乐,众人皆是意兴盎然。 待到晚间,宴席开场,谢氏提了整整几个月的心才稍稍放下。 “前厅可都还好?”她小声地问丫鬟嫣紫。 嫣紫附耳回道:“夫人放心,一切都好。” 谢氏安心地坐下,刚喝了口茶润喉,便察觉背后似有一道灼热目光。回身望去,见谢渺正盯着她看,看了会还不够,直接起身向她走来。 “阿渺……” 谢氏身子微晃,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失去意识之际,只见谢渺冲上来,眉梢不见慌张,只有满满欣喜。 * 崔老夫人六十大寿这日,崔府出了件大喜事。主持寿宴的崔二夫人在宴席上昏倒了!喊来大夫一诊脉,她有喜了! 消息如风般刮遍崔府各角,不消多时,本在宴会上饮酒待客的崔士硕跌跌撞撞地返回蒹葭苑。 行径途中,所有人都面带笑意,朝他贺喜。他脚步虚浮,气喘吁吁地推门进屋,见一群女眷围在床前,崔老夫人坐在床畔,牵着谢氏的手,喜形于色地叮嘱着:“你今后莫要再操劳,手里的事情都放放,养好腹中胎儿最重要。” 谢氏羞赧道:“母亲,我没有那般娇弱。” 崔老夫人假意不悦,“我既说有,那便是有。你怀得是头胎,切不可粗心大意。” 听到这里,崔士硕再把持不住,冲到崔老夫人身旁,失声问道:“芊儿,你、你当真有了?” 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唤她小名! 谢氏投去半嗔半怪的一眼,但对上他泛红的眼眶时,鼻间忽地一酸,哽咽着道:“嗯。” 崔士硕速即找回理智,牵起她的手,并不言语,单用掌心温度传递欣喜。 崔老夫人见状打趣道:“瞧瞧你们,竟似刚成婚一般,旁若无人到这般程度。” 吴氏连忙挽住她,“二哥与二嫂情深意笃,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自然是情至深处,情浓溢出,眼里再容不得闲杂人等。” 众人听罢大笑,谢渺亦然。 与前世一样,谢氏有孕,崔老夫人与姑父都欢欣不已。等弟弟出生后,更会成为崔府二房的心肝宝贝,无人不喜,无人不爱。 只除去一人。 谢渺侧首,在人群中找见崔夕珺。她正咬紧牙关,下颚紧绷,眼神是愤怒到极致后的隐忍。 崔夕珺死死瞪着交握双手的那两人。 谢氏怀孕,父亲又要有孩子了。一个与娘亲无关,他与其他女人血肉交融的孩子。 她和二哥不再是父亲的唯二,父亲,就要被抢走了。 第 17 章 谢氏有孕的喜讯,稍稍冲淡张贤宗升任左相给崔士硕带来的阴霾。他干脆告假在府里陪谢氏,直到谢氏受不住唠叨后才悻悻然返回吏部。 谢氏嫁进崔府多年才有孕,崔老夫人自是将她护作掌心宝。一会免去她早晚请安,一会又要她分摊出手中内务——对,是分摊,而不是全部交出。 寿宴结束后,谢氏本就闲暇许多,如今分摊出一部分内务,每日便有大部分时光都在休憩。成日忙惯的人陡然闲下来,颇有几分不适应,谢渺便常去院中陪她聊天说话,倒也打发得时间。 过了五六日,谢渺暗戳戳地将话题引向了方芝若。 彼时谢渺正在看谢氏做弟弟的小衣,一手支颚,状似无意地闲聊,“姑母,您可听说过书香造纸坊?” 谢氏沿着描线剪开布料,动作不停,道:“书香造纸坊?不曾。” 那就意味着书香造纸坊还未发达,嗯嗯,这是个好消息。 谢渺欣喜在心,又道:“我倒是听说过,这家造纸坊的掌柜是个女儿家,名叫方芝若。” 谢氏闻言放下手中剪子,讶然道:“女儿家?造纸?” 不怪谢氏惊讶,大齐虽男女大防松懈,仍鲜少有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即便有也多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这类。本朝未设女学,读书做官都是男儿的事情,因此造纸弄墨这类行当,几乎没有女子涉足。 见鱼儿上钩,谢渺语带钦佩道:“是呢,听说是个十分厉害的女子,继承父亲衣钵,造纸成书,有一身好本事。” 她替谢氏倒了杯热茶,谢氏接过,慢悠悠地用茶盖撇浮沫,“她没有弟弟吗?” “……应当没有。”谢渺补充道:“她父亲将本事都传给了她,她会造纸,亲手造那种,还能研制新纸,半点都不比男儿差。” “总归是可惜。” 谢渺:? “为何可惜?” “她早晚要嫁人,嫁人之后,又怎能继续造纸?” “为何不能?” 谢氏捻起一颗蜜饯,咬下一块,抿入唇后继续道:“她夫家不会允许。” “也不一定吧?” “嫁个商人倒是有可能,嫁入官家,那便没得商量。” 呃。 谢渺深深怀疑谢氏是在敲打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她只好道:“那便不嫁,无论商贾或官家,不嫁便能继续造纸,不嫁便能经营纸坊,不嫁便能日入千金,成为名动京城的第一女商!” 谢渺双手握拳,越说越激昂,引得谢氏冷眸以对。 “阿渺,说吧,你到底想试探什么?”谢氏“温柔”地开口。 又是这副好和蔼可亲又好恐怖的表情。 谢渺不由咽了咽口水,想避开目光接触,又忍住心虚,强抬起脸。 “姑母。”她眨巴眨巴眼,双手交叠在膝上,既真挚又乖巧,“我想经商。” 谢氏捧茶盏的手一歪,茶水差点泼湿裙摆。谢渺眼疾手快地扶住,将茶盏端正放回桌面。 “茶水烫,姑母小心。”她赔笑道。 真是个体贴知微的好侄女啊。 谢氏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才堪堪压住怒意,耐着性子道:“你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空气凝滞半瞬,谢渺脆声道:“姑母,我想经商。” 经商? 谢氏冷笑一声,“阿渺,你在同我开玩笑。” 她已然说得明白,若要嫁入官家,女子万不可经商。而事实是,但凡念过书的人家都对商贾不屑一顾,更何况崔家几代清贵,在朝中根基已深,岂会容纳经商女子入门? 电光火石间,谢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阿渺她…… “姑母,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认真与你商量此事。”谢渺敛容正色,道:“我知晓崔家是簪缨世家,乌衣门第,但我与崔家并无干系,只是暂住在府中。” “那我们谢家呢?”谢氏沉声问:“你曾曾曾祖父被封为子伯,你父亲亦是正经的官身,如今你不顾谢家气节,要以女子之身去经商?” 谢渺静了半晌,苦笑一声,“姑母,谢家的爵位早已被收回,父亲也去世多年,我身为女子,无法读书入仕,谈什么守住谢家气节,未免可笑。” 谢氏的胸口急促起伏几下,道:“你是不能读书入仕,但你能嫁入官家……” “像您一样吗?”谢渺仰起脸,眸光清明,静如湖面,“可姑母,崔家有一个谢氏便够了。” 谢氏心中咯噔一声响,心道果然,她提起经商,便是打了不嫁崔慕礼的主意。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谢氏满腹疑惑,明明过去的三年里,阿渺与她目标一致,铁了心要嫁进二房,当崔慕礼的妻子。 谢渺看出她的不解,叹了口气道:“姑母,以往是我们太一厢情愿,无视表哥及其他人的意愿。这么多年下来,我已幡然醒悟,与其在婚事上浪费精力,倒不如做些实际的事情。” “你所谓的正事,便是学方芝茹那般,抛头露面,染上一身铜臭?” “是方芝若。”谢渺细心纠正,换了个话题,“姑母,我前几日与夕宁一起去了宝樗阁,又去了知味楼。” 谢氏对此有所耳闻,虽仍在生气,也露出满意之色,“你能与她变得亲近,便能慢慢与其他几位姐妹处好关系,甚好。” 你放错重点了喂姑母。 谢渺扶着额头,无奈道:“宝樗阁与知味楼,都是我平日不曾出入的地方,又或者说,我根本出入不起。随便一枚玩件、一顿饭菜便要几百两银子。但我若能挣银子,一切便都不成问题。” 谢氏道:“你若缺银子,告诉我一声就是,何须自己去挣?”说罢便唤嫣紫,“嫣紫,去拿五百两银票——” 谢渺连忙制止,“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氏略显不悦,“你何时同我开始生分了?难道是因为……”她左手抚上小腹,蹙眉道:“因为姑母有孕,你心里有气,便要与我划清界限?” 谢渺一时哭笑不得,“姑母,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当然不是。” 她看向谢氏的腹部,小心翼翼地覆上,“您肚子里是我聪明伶俐的小表弟,我岂会与他置气?疼他都来不及。” 谢氏见她表情不似作伪,胸口的郁结疏散几分,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是弟弟,而不是妹妹?” 谢渺摇头晃脑,故作高深,“我自是知道,姑母怀得是个弟弟,不信等着瞧。”又问:“姑母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谢氏毫不犹豫地道。 “为何?” 谢氏垂下眼睑,神色怅惘,“因这世道,总是厚待男儿。” 她又何尝不知阿渺那番话背后的深意,论地位,她虽是二房夫人,手握崔府中馈,但二房子女均是已故的何氏所出,哪怕她生下腹中孩儿,也与他们年岁相差巨大,绝不会越过他们去。 崔老夫人信她疼她,只建立在她将崔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前提下,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有些事情经不起推敲。 下人们贯来见风使舵,她行事有度,雷厉风行,近几年倒也服众。但阿渺呢?她是自己带来的外戚,没有雄厚背景,年岁尚小,为了不叫她这个姑母难做人,常常受了委屈都往肚子里咽。而她已是崔家妇,亦不能毫无顾忌地护着她。 倘若阿渺是男子,便能读书习学,考取功名,谋得一官半职,也算对过世的兄嫂有个交代。但她是女儿身,谢氏千思万虑,替她选中相对简单又一步登天的路:与崔慕礼培养感情,嫁进崔府,所有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万万没想到,谢渺改变主意,不愿意嫁崔慕礼。 谢氏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阿渺,听姑母一句话,你我身为女子,本就比男子艰辛许多,私底下笑闹没事,明面上言行举止要恪守礼制,否则引人非议,不得安宁。” 潜台词是:女儿家家的跑出去经商,引旁人闲话,不好嫁人。 话又绕回来,谢渺不见退缩,反倒愈加无畏,“世道待女子苛刻,我们便该服从吗?世道要女子在家从父,我们便该在家从父?世道要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便该出嫁从夫?世道说女子不能经商,我们便该拘于内宅,度此一生吗?” 谢氏道:“世道如此……” 谢渺语调平静,却又斩钉截铁,“那我便不遵这世道。” 开玩笑,都重活一世了,她还管什么世道不世道?自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谢氏头疼不已,只觉得向来乖顺的侄女这会逆反得吓人,“阿渺,你冷静些。” “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谢渺道:“姑母,我只有一条路能走吗?跟在崔慕礼身后求他施舍点感情,运气好便嫁进崔府,与他相敬如宾的过日子,所有的荣华地位都依附与他,若离了他,我便毫无价值,兴许死在山脚都无人来寻。而过不了多久,崔慕礼会迎新人进门——” 谢氏听出不对,忙道:“慕礼不是这种人。” “他是哪种人,与我有何干?”谢渺轻笑一声,难掩讽意,“我只知道,将一生都寄托在旁人身上,连可悲可恨都是活该。” 谢氏见她眼尾浮现一抹殷红,瞧着竟有些凄厉怨愤,当下愣住。 阿渺这是……这是…… 谢渺的失态转瞬即逝,掷地有声地道:“姑母,我不愿做谁的附属品,我就想做谢渺。” 言辞凿凿,目光坚定,竟没有回旋余地。 谢氏定定望着她,许久后才移开眼,赌气道:“你既已决定,又何来多余问我?”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谢渺顿时失去气势,垂下头,讪讪地道:“我想着,或许,可能,大概,姑母能先借我点银子?” 谢氏:“……” 第 18 章 谢渺的话犹如晴日空雷,在谢氏心口劈出一道印记。她虽不赞同谢渺的想法,灵魂深处却冒出一个念头:便让她试试又何妨? 但谢氏毕竟是长辈,被小侄女一堆噼里啪啦的话砸晕后仍稳得住,稳得住。 嗯哼,银子哪里是那么好借的! 任心里动摇,谢氏也不轻易松口,谢渺日日来磨,磨了五六日仍不见效。 一磨便磨到左相张贤宗升迁宴这日。 * 新任左相张贤宗设宴款待朝中诸官,崔慕礼与上峰朱启亮并几位同僚去往张府,刚下马车,便有奴仆殷勤上前,接过拜帖与贺礼,弯腰恭声道:“原来是刑部的几位大人,请跟小的来。” 一行人走进张府,入眼是朱门铜环,高墙厚瓦。亭台楼宇,尺树寸泓。石板路宽阔平坦,两侧青松郁郁,众人走在其间,无不心生激荡,慨叹于张府气派,又隐生澎湃向往。 若是将来他们亦能……便好了…… 唯有崔慕礼面色安定。 奴仆领着他们进入宴厅,夜色初显,四周已点上明灯,墙壁上嵌着拳头大的夜荧珠,照得大殿灯火通亮。 笙曲起,轻歌燕舞,美婢环绕,人醺酒绿。 众人进小案入座,唯有崔慕礼被奴仆挡了挡,笑道:“崔大人的位置在别处,请随小的来。” 崔慕礼朝朱启亮拱手,朱启亮知晓他今日兼替崔郎中与崔太傅之任,摆摆手道:“且去且去。” 崔慕礼被安排在主座下,与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左都御史几人坐在一处。 官职悬殊巨大,好在几人均是朝中老臣,与崔府多少有些交情,一口一个贤侄便将尴尬化于无形。 崔慕礼向几人恭声问候,又起身向主座上的左相张贤宗敬酒,笑道:“慕礼今日替父亲与祖父,恭贺丞相英才得展,鸿途即明,步步高升。” 他年纪尚轻,与浸沉官场几十载的老官僚相比自显稚嫩,但他不卑不亢,风采卓然,叫人不禁刮目相看。 此子必成大器,只不知,能否为他所用…… 张贤宗隐去眼中精光,笑道:“借贤侄贵言,希望本相今后能一展宏愿。” 他年约四十出头,身形微胖,面白留须,看着一团和气,近日因喜事临门更显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宴厅气氛火热,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幸得圣上赏识,本相才有机会为大齐献绵薄之力,”张贤宗两手握杯往空中一推,眉眼间尽是动容,“这杯酒便敬圣上,我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豪气万丈,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便也跟着虚敬一杯,饮空美酒,“敬圣上!” 户部尚书曲子澹已然微醺,一手将斟酒的美婢揽入怀中,贴面戏弄一番后,对张贤宗道:“左相如今可谓称心快意,四皇子贤仁宽厚,才德兼备,深得圣上器重。而左相您……嗝,您更是廉洁奉公,一心为民!我大齐有张家,当真是幸也,幸也!” “诶,子澹,休要胡言,我瞧你是醉了。”张贤宗笑意不变,“来人,扶曲大人下去休息。” 正合心意! 曲子澹搂着美婢离开,不少官员结伴上前向张贤宗敬酒。崔慕礼得空休息了会,便听一旁的左都御史秦风宇道:“你父亲倒是用你用得顺手,什么场合都派你来。” 崔慕礼笑道:“父亲的确身有不适。” 秦风宇哼道:“你父亲不适的时候太多,我已然忘记他无恙时的模样。” 心里却骂道:老狐狸仗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头发都没白几根,便次次以各种不适来推脱同僚聚会,既那么不屑与朝官为伍,干脆摘了那顶乌纱帽,告老还乡,种田养鹅去啊! 又是惋惜哀叹:资质普通的老家伙怎么就得了崔慕礼这样一个儿子,更不提这把年纪,竟然还能老蚌生珠,再得个孩子来!想想自家的蠢货儿子,天天只知道与定远侯家的三小子混在一起走狗斗鸡,要当爹了都还没个正经差事。再看看崔慕礼,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年纪轻轻已有扛起崔家的势头……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秦风宇越想越生气,当即痛饮十杯酒,决定回府后揍顿臭小子出气。 崔慕礼左侧响起兵部尚书王永奇的声音。 他身高八尺,轩昂魁梧,神色却有几分阴郁,“贤侄在刑部任职,感觉如何?” 崔慕礼道:“晚辈资历浅雹,自是处处虚心求教。” 王永奇似是被他的态度取悦,笑了一声,眼中寒光未减。 “你倒是谦虚。”他盘腿而坐,把玩着手中酒杯,似是而非地道:“听说罗必禹那老家对你多有刁难。” 罗必禹便是刑部老大,刑部尚书是也。他出生贫寒,性格极其古怪,痛恨豪门勋贵官官相护,反倒对寒门子弟多有照顾,为人极难相与,是朝中出了名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外号……朝堂搅屎棍。 而所谓的刁难,是他厌恶崔慕礼出身清贵又少年成名,疑他借了家门之光,找着机会便“验证”罢了。 崔慕礼笑笑,三两拨千金地道:“罗尚书行事峻厉,有他鞭驽策蹇,乃我之幸也。” “哦?贤侄当真是胸襟开阔。”王永奇挑眉,不以为然道:“我却以为,罗必禹老眼昏花,若因此埋没了贤侄这块美玉,岂不叫人叹憾?” 崔慕礼忙道:“慕礼初初入仕,当不起世伯如此夸赞,心有愧也。” 王永奇摸了把髯须,意味深长地道:“贤侄无须自谦,以你之天分,若能再识大体些,很快便能身居高位,替某而代之。” 替的是谁,不言而喻。 崔慕礼的瞳孔似因惊讶而微缩,须臾又努力冷静下来,举杯道:“慕礼敬世伯一杯。” 王永奇饮了这杯酒,笑意悬于眼底,慢悠悠地道:“弃暗而投康庄大道,贤侄可要牢记方向,莫要学那茅坑里的臭石头,最终落个万人践踏的下场。” 威逼利诱,敲打并褒,崔慕礼面不改色,尽数受下。 一旁侍酒的美婢已观察他许久,这满殿的男儿里,唯有他年轻俊美,风姿清雅,叫人忍不住想要沾染玷污,将他拖进红尘醉浪里翻滚。 她生得极美,樱口琼鼻,身段婀娜,坦口领露出胸前白花花、嫩软软的细肉,微俯下身便展现傲人沟壑。纤指涂着红色丹蔻,握着玉白的酒杯,艳如勾魂夺魄的妖精。 “大人。”她声若莺啼,柔弱无骨地歪倒,“奴家月照……” 馥郁的香气飘袭,崔慕礼身形微动,躲了开来。 关月照并不气馁,正人君子她见得多了,再道貌岸然又如何?食色性也,温香软玉在怀,圣僧且能化为指间柔,何况这本就风流蕴藉的公子哥。 “良辰美酒,一晌贪欢,大人何不与我共赴极乐,享人间至趣……”她吐气如兰,不依不饶地引诱。 她轻抬手臂,衣带旖落,露出半边香肩,眼看要缠上崔慕礼的腰,却见他眼睫未抬,淡声响起。 “哪只手碰了本官,待会便剁下哪只手跟本官回去。” 关照月不由愣住,待望进他眼底,寻不着旖旎迷离,唯有清明与一片冷沉。 他没有在开玩笑,他真会剁了她的手。 * 酒酣人醉,忽然有人高喊:“四皇子驾到!” 不等众人反应,身着紫蟒铺金边长袍的年轻男子行进宴厅。他头戴宝石金冠,腰佩玉环,脚踏皂靴,相貌只得端正二字,但气度尊贵,一双黑眸威中带凛,未将殿内其他人放进眼,独对上张贤宗才稍有松动。 众人已反应过来,连忙齐齐跪下,高喊:“臣拜见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轻抬左手,“免礼,孤为恭贺左相而来,诸位尽情行酒,无须拘板。” 咳咳,这当然是客套话,四皇子来了,殿内众人立马收敛醉态。 张贤宗引着四皇子往上走,喜讶皆有,笑问:“殿下已派人恭贺过了,怎还亲自跑一趟?” 奴仆已在主座旁添案,二人掀袍就座。 四皇子道:“舅舅升迁是大喜事,孤自要来亲口道贺。” 身后侍从献上丰厚贺礼,张贤宗冁然而笑,道:“殿下有心了。” 舅甥寒暄一番,四皇子看向下方几人,“王尚书,秦御史。”视线飘向崔慕礼,敛了笑,倨傲地喊:“崔慕礼。” 与张贤宗这只笑面虎不同,四皇子自诩出身尊贵,对外姿态一向甚高。不说他向来看崔太傅那个老不死的碍眼,只说这崔慕礼,家里当了几代官,考了个状元而已,如何值得他父皇夸赞有加?再厉害的狗仍旧是狗,一条终生为皇家卖命,匍匐皇家脚下,汪汪直叫的狗。 他眼中的轻蔑堂而皇之,崔慕礼仿若未见,笑着行礼,“殿下。” “孤听说,你只在刑部当了个六品主事。” “回殿下,确有此事。” “那你何以坐到此处?莫非连最基本的朝纲官级都不懂?”四皇子不问缘由,张口便是斥责。 张贤宗适时开口:“殿下,崔贤侄是替崔太傅与崔郎中来向臣恭贺,故而臣将他安排在此处。” 四皇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崔太傅好大的架子,三番五请都不肯见人,孤甚至以为他行将就木,连踏出府门的力气都没了。” 明眼人都看出他是刻意刁难,张贤宗暗瞥崔慕礼,见他弯腰躬身,眉眼恭敬,其余便无所显露。 张贤宗收回视线,转移话题道:“殿下最近监工国寺修葺,想必劳累非常……” 夜至深处,宴散人离。 崔慕礼脚步虚浮地踏出厅门,陡被一道尖细嗓音喊住。 “崔主事,留步。” 崔慕礼回首,见一名宫人立在门旁,神色轻慢,“请跟咱家来旁说几句话。” 二人走到偏门角落,宫人开门见山地问:“潘云湖采菱女案,可是由你负责?” 崔慕礼思索半息,点头,“正是。” 潘云湖采菱女案指的是三月前潘云湖浮出一具女尸,此女年方十八,名为蓝琪儿,平日以采菱角为生,在其家人报案失踪半月后被发现尸体。此案早已告破,杀人者乃京卫指挥同知之子郭阳,因贪恋蓝琪儿的美色,欲染指却遭反抗后残忍将其谋害沉湖。 按大齐律例,此子应当斩立决,但不知为何迟迟未判,拖了数月后转到崔慕礼手中。 那宫人便道:“殿下与郭公子相识已久,知他本性淳朴,行凶乃一念之差,虽犯下过错但罪不至死,如此,你可懂了?” 说话时眼皮半掀,颐指气使,与他的主子如出一辙。 崔慕礼沉吟半息,道:“我听闻郭公子自出娘胎便患臆病,在狱中待了两月后,此病越发厉害,已是精神时常,认不得人了。” 宫人听得此言,满意地点点头,“崔主事果然是个明白人。” 横枝轻晃掩廊灯,光线忽明忽暗,照不清崔慕礼的脸,只依稀见他勾起唇,似是恭顺至极。 第 19 章(一更) 崔慕礼满身酒气地回到崔府,并未直接回明岚苑,而是去了尚清湖中亭,迎风醒酒,小憩片刻。 此事很快便落入有心人眼里。 与此同时,谢渺仍在谢氏房中,磨着她借些银子给自己。 她替谢氏揉按肩膀,语气讨好,循循善诱地道:“姑母,您别瞧书香造纸坊名不经传,但它日后定会蒸蒸而上,一蹴而就,成为整个大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谢氏舒服地半眯着眼,不甚在意,“哦?是吗?” “当然。”谢渺道:“那方芝若极为厉害,定能将书香造纸坊发扬光大。我们只需入些份子钱,今后就能等着天上掉银子,是不是相当划算的一笔买卖?” 谢氏侧首,睨她一眼,“听你的意思,都与她商量好了?” 哪有这回事,她连人都没见过呢。 谢渺当然不会承认,煞有其事地点头,“谈得八九不离十。” 谢氏问:“你与她怎么认识的?” 谢渺飞快地撒谎:“在清心庵时有过接触,我与她一见如故。” 谢氏没有怀疑,松松地打了个哈欠。 谢渺惊觉天色已晚,道:“姑母,很晚了,您与弟弟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陪您。” 明日? 谢氏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搭着她的手腕起身,懒洋洋地道:“还早,陪我下盘棋。” 嫣紫摆上棋盘,两人正下着棋,谢氏的另一名大丫鬟瑞珠进来,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谢氏往后一靠,忽然问:“阿渺,你是铁了心要经商?” 谢渺仍将下步棋放好,认真地抬眸,“是。” “行,我可以借你银子。”吊了她几天的胃口,谢氏终于松口,“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谢渺坐端正,笑吟吟地道:“姑母请说。” 谢氏靠着软垫,一手自然地搭在腹上,“其一,你可以经商,但只限于入份子搭伙,而不是与那些伙计们般,在纸坊天天忙活杂事,跑前跑后。你毕竟是崔家的表小姐,要注意身份,你以为呢?” 要求不过分,谢渺答应下来。 谢氏又道:“其二,今后莫要再提什么不嫁慕礼的胡话,我找人算过,你们俩八字甚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渺憋不住想问,姑母你是在哪里找的骗子,算得那么离谱那么不准? 她动了动唇,好歹将心里话咽回肚子,道:“好。”又补充一句,“但您也不能逼表哥娶我,姑母,他不是您亲生的孩子,您无需为我让他心生芥蒂。” 谢氏不由长吁短叹:她如何逼得了崔慕礼?若是能,崔慕礼早就与谢渺定下婚约,又何苦她汲汲营生,创造机会。 “我自有分寸。”谢氏道:“其三,慕礼在尚清亭,你去替他送碗醒酒汤。” “……”就说呢今日留她到这么晚,原来等在这里。 谢渺想拒绝,谢氏又凉凉扫她,“一件小事都使唤不得,还想从我这里借银子?” 谢渺躁得想拽头发,这是使唤不使唤的问题吗?明显是姑母贼心不死,还想将她与崔慕礼凑做一对。但想又如何?她不愿,崔慕礼更不肯,姑母的心思必然白费。 如此这般,谢渺干脆地应下,“行,送就送。” 谢氏扬手,赶小狗似的往外拨几下,“快去快去。” 谢渺认命起身,没走几步,听后头的谢氏道:“阿渺,你能有自己的理想,姑母感到很欣慰。” “……” 谢渺立马忧郁脸。 若让姑母知道她经商是为了当个富裕的姑子,会不会平地挖坑,就地埋她? * 微云淡月,水影溶溶。 喧声随着日光如潮褪去,此夜沉寂,唯剩凉风几许。 尚清亭中,崔慕礼面朝湖水,负身而立。他隐在黑暗中,衣袂随风猎猎,俊眉修目皆是淡漠,几乎与夜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表小姐,二公子就在亭子里,您慢些走,小心汤洒了。” “嗯……你送到这里就行,回去吧。” “二夫人叮嘱了,叫奴婢一定要送您回去。” “我这兴许要耽搁会……” “奴婢等您。” “……” 窸窣的脚步声渐近,崔慕礼轻轻挑眉,往来人望去。 一抹柔和的灯辉崭露,撕开黑夜,将深寂搅得星落云散。 谢渺一手挑灯,一手拎着食盒,小步小步地往前走,发间的珍珠流苏钗摇曳,泛动温润光泽。她踏着鹅卵石,轻举纤颈,目光透亮,心无旁骛地朝他投来。 “崔表哥。”她喊,在风寒露重的夜里,往日故作绵软的音调,已变为截然相反的清越。 崔慕礼侧了身,见一团暖融融的光靠近,逐渐将他纳入羽翼。 “崔表哥。”她又喊。 崔慕礼总算有了反应,“嗯?” 谢渺远远便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本该令人不适,偏又掺杂着一种熟悉的冷松香,融汇一种独特气息。 她走进亭子,将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盖子,露出一碗仍冒热气的醒酒汤。 “姑母叫我来给你送醒酒汤。”她往后退了两步,一板一眼地问:“喝吗?” 醒酒汤摆在桌上,他们二人间隔了六七步远,无人试图拉近距离。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审视着她,半晌后,崔慕礼喊:“谢渺。” 不再是故作客套的“谢表妹”,而是流露本性,矜倨的一声“谢渺”。 哦豁,喝完酒便现出原形了吗。 谢渺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真是难为这位大爷了,明明瞧不上她,偏要在人前维持彬彬有礼的姿态,无论再怎么不耐都要喊上一声表妹。 表哥表妹什么的,真是没意思透了! 她的心思显在脸上,尽数落入崔慕礼眼帘,许是喝了些酒,他未觉不悦,反而生起几分兴味。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谢渺努力分辨,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绕搭着腰间环佩丝绦,皱着眉,学他那般喊:“崔慕礼,大点声,我没听清。” “柿饼。” “?” “我的柿饼呢?” “……” “别人都有,为何独独我没有?” 谢渺很无语,谢渺不想说话。 然而对方很执着,锲而不舍地问:“我的柿饼呢?” “呃……”谢渺很努力地想借口,须臾又反应过来,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得为什么。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某人略显不耐,皂靴往前踏了两步,“我的柿饼呢?” “想要柿饼就先去摘柿子。”谢渺忙不迭退后两步,想也不想便道:“东郊外的福祥果园栽了各式各样的果树,一到秋天果子长满枝头,你拉个车子进去随便摘,想摘多久就多久……” 咦,这台词好似在哪里听过呢。 废了会功夫话,醒酒汤的热气散个精光。谢渺心知他无意喝,干脆端起碗往湖旁走。手臂往外那么一展,手掌微倾,深褐色的汤药便哗啦啦地倒入湖水,配合着谢渺刻意提高的嗓门—— “崔表哥,你慢些喝,小心呛到。醒酒汤味重,我带了蜜饯,你吃一颗含在嘴里去去味。” 碗空,话刚好说完,谢渺抖了抖余渍,将碗放回食盒里。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贴近,她有所察觉,转过身想看个究竟,不料撞进一副宽阔修挺的胸膛—— 独属于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 谢渺呼吸一凛,慌张用手去推,纤细的胳膊竟爆发出股蛮力,推得他连连往后踉跄。 许是出于本能?又许是安了坏心眼,他仰倒时准确擒住她的手腕,谢渺用劲往回缩,他便轻而易举地往自己牵,拉拉扯扯间,两人齐齐跌倒。 “砰”的一声闷响后,崔慕礼背后着地,摔了结结实实。他胸前趴着具馨软娇小的身子,而修长左手,正紧揽对方细腰。 “崔慕礼,你醉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谢渺捂着前额抬头,挣了数次都无法动弹,“快松手!” 明明是狼狈的姿态,他却过分游刃有余。细长的凤眼微眯,深邃如渊的眸底萦绕着朦胧醺意,“我没醉。” 酒鬼才会说自己没醉! 谢渺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光子解气,但也就是想想。两人地位悬殊,对方又是个面善心恶的狠人,她要是敢甩,估计再见不到明日初阳。 她使劲掰着腰上的手掌,“松手,我快被勒死了,快松手。” 见她真似呼吸不畅,崔慕礼大发慈悲地松了手。谢渺一骨碌地爬起来,背过身整理衣衫,又忍不住回头瞪他几眼。 “喝了酒就发疯,你当真是,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崔慕礼蓦然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她在愤愤抱怨,偏话里透着种怒其不争,难以言喻的熟稔亲昵,像极吵嘴闹脾气的妻子,刀子嘴豆腐心地教训醉酒丈夫。 下一瞬,他又收回了这种荒谬感。 谢渺无视他醉酒跌倒后难以起身的惨状,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走了段路又快步返转,抬脚朝他小腿狠狠一踹—— 踹完根本不看他脸色,跟只兔子似地拔腿就跑,速度快得险些带起一阵风。 崔慕礼:…… 小腿处传来钻心痛感,崔慕礼以手覆面,并不起身,就那般躺在冰凉地砖上,好半晌才睁眼,盯着方才揽过人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锦缎的丝滑细腻。 片刻后,崔慕礼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好衣衫,眼底恢复清明。 “沉杨。” 暗处闪现一抹身影,恭敬地道:“公子。” 崔慕礼的发髻有些松乱,几绺碎发落到颊边,既颓又透着一股漫不经心,“你说,一个人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 沉杨低头思索,认真答道:“应当是遇了事,受到打击才会性情大变。” 是吗? 崔慕礼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自言自语道:“装了许多年,为何又不装了?” 沉杨自小习武,耳目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亭中发生的事瞒得过在外守着的丫鬟,却没有逃过他的眼。他对表小姐的转变并不感兴趣,反倒对自家公子的态度感到诧异。 公子向来性情淡薄,在男女之事上尤为明显。除去三年前对苏小姐有过短暂殊待,再来,便是今晚,竟让表小姐轻易近了身…… 沉杨垂下眼,不再往深处想:无论怎样,这都是主子的事,容不得他多言。 崔慕礼抬手,轻掸着袖口沾染上的尘土,转而思索起另一件事。 郭阳谋害无辜少女蓝琪儿,手段残忍,罪证确凿,却仍安然无恙,无非是背后有四皇子李泓业竭力相保…… 他轻笑了声,保得住吗? 崔慕礼轻阖长眸,神情浅淡,“去给长风镖局的樊乐康带句话。” “公子请说。” “就问他……杀妻之仇,何以为偿。” 第 20 章(二更) 谢渺并不将那夜的事放在心上,前世她与崔慕礼当过夫妻,男女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区区一个拥抱算什么?何况他喝了酒,酒后的行径,通通当不得真。 眼下她只关心经商大事。 搞定姑母和银子,接下来便该将正事提上行程——她要出去会会那位书香造纸坊的掌柜方芝若。 谢渺认真打扮一番,兴冲冲的准备出门,没成想被两名丫鬟拦在了屋里。 拂绿与揽霞齐齐跪倒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用沉默以示反抗。 谢渺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 两人不回话,头垂得更低了些。 谢渺不傻,转念一想便明白,“你们不愿意随我出门?” 两人还是不说话。 谢渺并不恼火,短叹了声,“你们不愿意出去,跟我说声就行,何苦跪到地上,嫌膝盖太好吗……起来吧,你们留在院里,我自己出去就行。” 说罢绕过她们要走。 揽霞急忙捉住她的裙摆,仰着头,小脸满是困惑,“小姐,您为何非要出去,待在崔府不好吗?” 谢渺行事或许部分向谢氏隐瞒,但从未避开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丫鬟。自从在清心庵摔过一跤,她念经拜佛茹素,步步向出家人靠拢。拂绿与揽霞虽暗暗着急,但知晓谢氏万不会允许谢渺出家,也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小姐高兴去了。可如今,小姐竟然说服谢氏,应允她出府经商…… 万事转变有迹可循,但小姐近日的表现,真叫她们成了二丈和尚——完全摸不到头脑。 再搞不清楚状况,两人也隐约察觉,小姐要做的绝非寻常事。她们二人是贫苦家庭出来的孩子,没念过书,只受过尊主忠主的教导。小姐是她们的主子,是她们的天,她们的荣辱与小姐一体,小姐好便是好,小姐差便是差…… 她们的眼界并不开阔,在她们眼里,能留在世代勋贵的崔府,已经是顶了天的好事。可看小姐的意思,仿佛……仿佛要与崔府割裂,单独走阳关道去。 难免不安,难免恐慌,想以一己之力,将小姐拉回“正道”。 她们年纪尚幼,心机又浅,想说的话填满脸庞,倒叫谢渺一时无言。 是了,她光顾着自己,忘记考虑拂绿与揽霞的心情。 “你们先起来说话。” 谢渺一手牵一个,将她们扶起身,三人同坐到榻上。 谢渺道:“不瞒你们说,我确实有离开崔府的打算。” 拂绿与揽霞对看一眼,神色惶惶:果然! 又听谢渺道:“我们在崔府住了三年,姑母对我们尽心尽力。如今姑母有孕,以后要专心照顾弟弟妹妹,而我已及笄,也到了自力更生的年纪。” “那也可以留在崔府啊,又没人赶我们走。”揽霞小声嘟哝。 谢渺便问:“揽霞,这几年你在崔府,当真开心吗?”她扯扯衣裳,又指指桌上的茶水糕点,笔墨用纸,“吃穿用度从不缺,你便开心了?” 揽霞认真想了想,咬咬嘴唇,摇了摇头。 旁人不知,她与拂绿最清楚不过,哪怕有二夫人护着,崔府的下人们表面做几许功夫,私下却编排得分外难听。她好几次想跟她们闹个明白,都被拂绿硬生生拦下。 揽霞不再说话,谢渺又看向拂绿。 她道:“拂绿,我知道你想得更深远些,你想着我哪怕不嫁给崔慕礼,也能借着崔府名号寻个好人家嫁,但今日我将话挑明,我不嫁崔慕礼,也没心思嫁其他人。我如今就想挣钱,挣足够多的钱,够我们主仆几人自立门户,闲时游山玩水,乐时赏花听雨……当然,这需要时间,但我相信一定能实现。” 她一口气说完,喝了小半盏茶水,润喉又道:“我要去找书香造纸坊的掌柜谈入份子,你们若愿意,便给我做个帮手,等将来挣到银子,我放你们自由身,绝不会亏待你们。你们若不愿意,我明日就去找姑母,让她将你们调到别房……总归是留在崔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留在崔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自立门户,闲时游山玩水,乐时赏花听雨。 ……挣了银子,我放你们自由身,绝不会亏待你们。 短短言语便描绘出她们未奢想过的美好未来,揽霞几乎没有思考,举高右手,双眸晶亮地道:“奴婢不要留在崔府,奴婢要给小姐做帮手!” 拂绿有半晌愣神,眼中茫然与希冀并存,“小姐,我们,我们可以吗?” 她们离开平江来京城,一心想得是依靠二夫人,在崔府安稳度日。但小姐改了口,说她不打算嫁人,反而要去挣银子,挣好多好多的银子,再自立门户,游山玩水…… “山中本无路,人行方成道。”谢渺握住她们的手,郑重其事地点下头,“行不行,试了便知。” ——谢渺绝口不提自己打算做姑子的事,在某些程度上,还真是有商人的狡诈之处。 * 两名丫鬟本就对谢渺忠心耿耿,此刻将话挑明说开,主仆三人又是心如绳索,拧成一股。 谢渺要出府办事,便问谢氏要了王大,继续替她们做车夫。王大在崔府待了三年,大部门时间都在当守门,对京城并不熟悉。 谢渺向他打听书香造纸坊,王大不清楚,他向其他车夫打听一圈,也没人知道,但好歹给了个消息:京城的作坊商铺往往聚做一堆,虽不知书香造纸坊具体位置,但往造纸坊扎堆的街道寻总没错。 那条街名为枳北,座在城西,离清心庵不过十里路,从崔府马车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谢渺一听便想到巧姑,枳北街既离清心庵不远,便意味着离巧姑家不远。 说起来,她们已有段时日没见面。 临出发前,谢渺对王大道:“先去清心庵山脚的吉山村,我去接个人。” 王大人不聪明,胜在听话老实。他驾着马车赶到吉山村,入眼是小小村庄,破落房屋。村头有几个上年纪的老头老太正晒太阳,见到他们一行人俱是目不转睛。 他们何时见过这样漂亮尊贵的小姐?身后竟然还跟着丫鬟车夫,别提多气派了! 直白而热烈的目光落到谢渺身上,她未生不悦,朝他们礼貌一笑。 几位老人反倒有些难为情,主动询问他们为何来此。拂绿答为寻巧姑而来,一名老太便热情地起身,将他们领至巧姑家门前。 巧姑的家十分简陋,由两间破泥瓦房并到一处,外头围了圈竹篱笆,院前养着三五只鸡,此刻巧姑腰间围布,正端着盆子挥洒饲料。 “咯咯咯,咯咯咯……” 鸡子们的眼神比主人好使,早一步发现生人靠近,颠着两只细脚在院中四处窜,带起的尘土都飞进巧姑嘴里。 “咳咳咳!臭鸡,再瞎跑小心我宰了你给哥哥补身子!”巧姑抓着粟米壳乱洒一通,余光瞥见几抹熟悉身影。 谢渺朝她抿唇而笑,“巧姑。” 揽霞与拂绿也亲热地朝她招手,“巧姑!” “渺姐姐,揽霞姐姐,拂绿姐姐!”巧姑眼睛一亮,刚要往前跑,忽又顿住,将脏兮兮的盆子往身后藏,窘迫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谢渺假装看不见她的别扭,径直走进院子,“不是说好了,我们出崔府便来寻你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巧姑低头看着脏兮兮的衣服,又打量光鲜亮丽的几人,悄咪咪地往后退,“你们等会,我去换件衣裳再出来。” “不急。”谢渺问道:“你祖母呢,可在家中?” 巧姑点头,不明所以,“祖母刚喝完药,正准备休息。” “我们能进去拜访吗?” “渺姐姐,你们……”巧姑别开脸,闷声道:“还是别进去了。” 谢渺弯下身,掐了把她的嫩脸颊,带点俏皮地道:“上门拜访,有长辈在家,怎能视而不见?你可别害我失礼。” “但是……” “哎呀,没什么但是可是的,快点拜访完老太太,我们要带你去办事。” 巧姑被揽霞、拂绿一左一右地架着,半强迫地进了屋。 屋里,巧姑的祖母胡氏正靠在枕上休息。她头发花白,形容枯槁,一副久病不愈的模样。 她已从巧姑口中听说过谢渺几人的帮助,此时见到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豪门小姐竟会纡尊降贵进得门来,喜的是她脸上并无半分嫌弃,孙女似乎真遇见个好心的贵人。 她挣扎着要下地给谢渺行礼,被拂绿轻松拦下。谢渺看出她精神不佳,简短问候了几句,便提出此行目的。 胡氏知她想带巧姑出去逛逛,又见孙女一脸期待,自是满口答应。 待巧姑洗净双手,换上干净衣衫,几人坐上马车,论闲聊趣,浩浩荡荡的朝枳北街而去。 * 枳北街由青石板铺路,街道宽敞,明净无尘。两旁商铺林立,高悬金匾,门口立书童,客气周到。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响起。 “这位客人要购置笔墨纸砚吗?墨韵阁里的笔墨纸砚俱是精品,值得您拥有~” “舞笔品砚,唯我归雁!归雁台的笔砚,大齐学子的第一选择~” “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今日锦书坊的宣纸大削价了啊大削价,原本一文钱十张纸,如今三十张只要两文~” 巧姑的兄长亦是秀才,平日用得是最次的毛边纸,一文钱能有五十张,在她眼里仍旧奢侈。毕竟读书人用纸,并非一两张的事情。兄长写篇策论,修来改去,一次便要用去几十张。 路边书童叫喊的宣纸,十张便要一文钱。 巧姑暗暗咋舌,只叹读书果然烧钱。 来时,谢渺几人已与她沟通过此行目的,巧姑便也认真帮她们找起“书香造纸坊”。 枳北为主街,其中纵横穿插许多小街道,不胜枚举的纸墨商贾聚在此处,但左瞧右瞧,没有一家叫做“书香造纸坊”。 一个时辰眨眼飞过,几人找得两眼昏花却无所获。 冬日天冷,揽霞却走得出汗,用袖子抹着额际,问道:“小姐,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那个‘书香造纸坊’根本不在此处?” 谢渺心里也在打鼓,不应该啊,京城有名有号或不见经传的都在这里,怎会没有书香造纸坊? “要不再找一遍?”她道。 几人翻来覆去又寻一遍,还是没找见。 谢渺大失所望,内心默默流泪:她费劲心思说服姑母,拿到了银子却遍寻不到方芝若,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出身未捷身先死”? 她犹不死心,问王大:“城中哪里还有纸坊?” 王大摇头,反而巧姑面有踌躇,怯生生地道:“渺姐姐,我倒是知道一个卖纸的地方。”